江浩的手握紧了手里的火灵剑,剑柄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他没有拔剑,只是握著,拇指抵在剑柄上,隨时可以出剑。
    那人越走越近。
    头顶的星光照在那人身上,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华丽衣袍,不是道袍,不是盔甲,而是一种江浩没见过的材质。
    像皮革又像布料,在星光下没有任何反光,仿佛能吸收光线。他的脸上戴著一副黑色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缩得很小,像蛇一样。
    他的腰间插著一柄短刀,用刀鞘装著的,上面没有任何装饰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    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,江浩完全感觉不到他的修为,只能从他走路的姿態和呼吸的节奏判断,可能是遇上劫修了。
    江浩没敢乱动,只是盯著那黑衣人。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近,脑子里飞快地转著,秘境將所有人的修为都压制到了筑基九层以下,这是进来之前就知道的规矩。
    不管你在外面是金丹还是元婴,进了这扇门,都得被压到筑基,这是这个残破世界的规则,没有人能打破。
    筑基九层。
    江浩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境界,自己是刚升上去的筑基七层,差两层。两层在平时不算什么,他有掌心雷,有火灵剑,有从他心通里学来的剑法还有许多的符籙,越级挑战不现实,但逃跑问题不大。
    但对面这人给他的压迫感不一样,不是那种“我可以试试”的感觉,而是那种“这是高手”的感觉。
    不是修为的问题,是气质的问题,这人肯定杀人如麻,杀过很多,那种气质,江浩只在合界地那些老兵身上感受过。
    不过,他有底气。
    秘境给他的金光还在体內流淌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,那种亲切感还在,他现在是气运之子,这个世界一直看著他,肯定会帮他。
    只要没到金丹,他都有把握能逃走,不是打贏,是逃走,这一点他很清楚。
    那人走到了三丈外,停了下来。
    三丈,是一个微妙的距离。对於筑基修士来说,这个距离既不算近,也不算远,进可攻,退可守,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谈话距离。
    那人没有急著说话,而是站在那里,上下打量著江浩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江浩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看了看江浩的背后与怀里。
    他的目光很冷,不是那种刻意的冷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骨子里的冷,像冬天的风,吹在脸上又疼又凉。
    江浩也在打量他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谁都没有退让。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。
    那人先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低沉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著一种摩擦般的质感。“把你刚才捡到的东西,都交出来。”
    这三个字的语气,像是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,没有威胁,没有多余的废话,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配上那双蛇一样的眼睛,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里发毛。
    江浩握著剑柄的手紧了一下,但没有拔剑。他看著那人的眼睛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严肃的问道:“你是谁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    那人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瞳孔又缩了一圈,像是蛇在瞄准猎物。
    江浩又问了一句。“你是哪个道观的?还是其他世界的?”
    那人依旧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缓缓抬起,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,拇指抵住刀柄,將刀身从鞘中推出一寸。
    刀身露出的那一寸,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蓝光,像一泓秋水。刀身上刻著细密的纹路,
    全是剑纹,但这种剑纹是江浩没见过的花纹,因为这剑纹像水波一样在流动。
    突然,黑衣人的气息变了。
    之前他收敛得极好,像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站在面前。但在他的拇指抵住刀柄,亮出短刃的那一刻,他的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    筑基九层,不是那种虚浮的筑基九层,而是实打实打磨出来的筑基九层。那股气息沉重得像一块铁板,压在江浩的胸口,让他呼吸都有些难受。
    江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    真是筑基九层,这是最坏的事情,毕竟真正的筑基九层与金丹的九层差距太大了,他敢打筑基九层。
    但这人明显不是普通的筑基九层而是后者。
    江浩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打,肯定打不过,只有跑,还有机会。但他不想直接跑,不是因为面子,而是因为他身后那块陆地碎片上还有东西没拿。
    他的直觉告诉他,那块碎片上还有重宝,他不能就这么走了。
    他需要一个缓衝。
    江浩將刚才掉到脚下的妖兽尸体拿了起来,这是他在那块碎片上捡到的,尸体不大,只有半人高大小,但分量不轻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掂了掂,然后朝那人丟了过去。
    妖兽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那人的方向飞去。
    那人的目光从江浩身上移开了一瞬,看向飞来的尸体。
    就一瞬。
    江浩没有浪费这一瞬。他的右手依然握著剑柄,左手伸进了怀里,装模作样地摸索著,像是在掏什么东西。他的脸上做出了一副“屈辱服从”的表情。
    那人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回来,落在江浩伸进怀里的左手上。他没有去接那具尸体,任由它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江浩的左手,瞳孔缩得更小了,像两根针。
    江浩的左手在怀里摸来摸去,摸出了一张符籙,又塞回去,又摸出一瓶丹药,又塞回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,他的脸上始终掛著那副討好的笑,眼睛却在观察四周的陆地碎片,寻找可以逃跑的路线。
    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把戏,他將腰间的短刀又推出一寸,刀身上的蓝光更亮了,將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    “不要耍花样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,“最后一次,东西交出来。我可以让你活著离开。”
    江浩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听出了那人话里的不耐烦。
    现在只有交出来,活著走,不交,死。这两种选择。
    他看了看那人的眼睛,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只露出两寸的短刀,再看了看四周的星空,最近的一块陆地碎片在左边大约二十丈外,上面有山石和洞穴,可以藏身。但他的速度,能快过那人的刀吗?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    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他体內的那股金光忽然在丹田里跳了一下。金光一闪而逝,快得像错觉,但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——这个世界在提醒他。
    往左。
    不是声音,不是文字,而是一种纯粹的不需要翻译的感知,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左边
    左边就是那块陆地碎片。
    江浩没有犹豫。他的左手从怀里抽了出来,不是拿著东西,而是拿著符籙。他朝那人笑了一下,说了一句:“那你接著。”说完將手里的一把符籙全部丟了过去。
    然后他转身就往左边跑。
    他的脚下灵力灌注,速度在一瞬间提到了极致,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左边那块陆地碎片射去。二十丈的距离,对於筑基六层的修士来说,只需要两个呼吸。
    但他快,那人更快。
    江浩刚跑出第一步,身后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不是刀出鞘的声音,而是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,像一块丝绸被撕裂,尖锐而短促。
    江浩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那柄刀就在身后了。
    他体內的金光又亮了一下。
    突然江浩脚底出现一块石头。
    他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往右侧一摔,几乎是贴著地面打了一个滚。一道蓝光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掠过,快得他连残影都没看清,只感觉头顶一凉,几根头髮被削了下来,飘散在星空中。
    他不敢停,打了一个滚之后,他从地上弹起来,继续往左跑。
    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
    金光又亮了。
    江浩双脚一软
    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扑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,
    又一道蓝光从他头顶掠过,这一次比刚才更低,低到他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气流划过他的头皮,火辣辣的疼。
    他没有抬头,趴在地上,手脚並用,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继续爬了两步,然后猛地弹起来,一头扎进了那块陆地碎片上的山石之中。
    山石挡住了他的身影,他的身后,传来一声轻微的、金属撞击石头的脆响。
    江浩躲在一块巨石后面,大口大口地喘著气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,像要炸开一样。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头顶,一手的血。刀锋削掉了他的头皮,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
    他从怀里的袋子里摸出一瓶疗伤药,往头顶倒了一些,药粉落在伤口上,凉丝丝的,血一下就止住了。
    他靠在巨石上,听著外面的动静。
    没有脚步声了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    江浩等了几个呼吸,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。
    那人还站在原地。
    他没有追过来,他只是站在那块透明的虚空地面上,低头看著地上的妖兽尸体。
    那具鳞片坚硬如铁的妖兽尸体,被他的刀切成了两半,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。他的短刀已经回鞘了,双手垂在身侧,站得像一根柱子。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江浩藏身的方向。
    隔著二十丈的距离,隔著星空中无数的星光和尘埃,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。
    江浩看见那人的眼睛里有一些茫然,但就是没有过去江浩那边。
    沉默了片刻,那人弯下腰,將地上被切成两半的妖兽尸体捡起来,丟进了腰间的储物袋里,然后他直起身,又看了江浩一眼,转过身,走了。
    他的步伐还是像刚才来的那样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黑色的身影在星空中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一个黑点,消失在了无尽的星河之中。
    江浩靠在山石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    他的手里还握著火灵剑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在抖,倒不是害怕,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自然反应。
    他將火灵剑收好,靠在石头上,让心跳慢慢平復下来。
    头顶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,药粉的气味混著血腥气,钻进鼻子里。他伸手摸了摸,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但头皮少了一块,摸上去光溜溜的,有些彆扭。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。
    那人的刀太快了,快到他连躲都躲不开,如果不是天道眷顾提醒,他已经被砍成两半了。
    筑基九层,怎么可能有这种速度?那种速度,只有金丹期才能达到。
    果然那人不是一般的筑基九层,他是被秘境压制下来的,金丹,甚至元婴。
    他的修为被压到了筑基九层,但他的战斗经验、反应速度、刀法,都是金丹甚至元婴级別的。
    他差一点就死了。
    江浩舔了舔嘴唇,那块世界碎片还在舌头下面,温热的。所有的东西都在,一样没少。
    他只是损失了一具妖兽尸体,换了一条命。
    值了。
    江浩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从巨石后面走出来,他站在陆地碎片的边缘,看著黑衣人离去的那片星空,又看了看眼前的陆地,刚才眷顾提示的这里,那黑衣人也不在追他,所以这里是有什么东西吗?
    江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催动丹田,掌心冒出淡淡的金光,在皮肤下面若隱若现,他將手握紧,又鬆开,又握紧。
    这个天道在帮他,那他就更不能辜负这份帮助。
    江浩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了陆地碎片中心,他准备看看天道叫他过来是什么,而且这里居然能让刚才那个黑衣人直接离开。
    这片陆地比他刚才在远处看到的要大得多。从外面看的时候,以为只是一块长著山石和枯树的小碎片,真正踏上来才发现,脚下的土地绵延起伏,山石嶙峋,远处还有一片灰濛濛的雾气笼罩著低洼地带,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。
    脚下的地面是暗红色的,踩上去鬆软得像踩在血肉上,江浩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一下,不是血肉,而是一堆堆灰尘,细得像麵粉,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。
    他將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有焦糊味,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清香,像是某种花瓣碾碎后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