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辽东白雪皑皑,江南却是春光正好。
    “堂下何人?状告何事?”
    刚补授了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还没赴任没多久,便赶上了一件人命案子。
    “青天大老爷,求您为小人的主子申冤哇!”
    “小人之主人那日买了个丫头,没想到却是被拐子所拐来的。”
    “这拐子先得了我家的银子,我家小爷说第三日好日子,再接这个丫头入门的。”
    “却没曾想这拐子居然又將人卖与了薛家,小主人知道后去找那拐子夺取丫头,无奈薛家原本就是金陵一霸,有钱有势,一眾豪奴竟然將我主人打死了!”
    “那薛家之人已皆逃得无影无踪,小人告了一年的状,居然无人做主,望青天大老爷拘拿凶犯、剪凶除恶,我家小主人的在天之灵也定是感恩不尽!”
    “岂有这样的事儿?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?”
    新官上任三把火,贾雨村心中怒不可遏。
    可当他正准备扔签发令,派遣人把薛蟠捉来问罪的时候,却不曾想一旁的门子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    贾雨村有些惊疑不定地停了手,话锋一转先下令退了堂,令方才报官的那冯家小廝面色茫然,不知道为何这位大老爷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。
    退堂后,贾雨村將眾人都遣散了出去,唯独留下那个门子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间非常隱蔽的密室內。
    “老爷一向加官进爵,这才过了八九年,就忘了我了?”
    这门子上来请安笑问道。
    贾雨村上下打量了那门子良久说道:
    “看你却是十分面善,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。”
    那门子笑著回道:
    “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,把出身之地竟忘了,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情了?”
    “嘶!”
    闻言,贾雨村倒吸一口凉气,如同雷击所惊一般,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。
    他终於认出了门子!此人竟然是当年葫芦庙里的一个小和尚,谁曾想到他如今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应天府衙的小吏!
    “原来是你!”
    贾雨村赶忙换上了一副笑脸,拉著那门子的手邀他坐下详谈。
    “当日葫芦庙大火,不知你怎么辗转到了此处?”
    “不敢隱瞒老爷。”
    那门子自然是不敢坐下,只待贾雨村坐下后,他这才恭敬地朝他解释起来。
    “葫芦庙大火之后,小人无处安身,本想投靠別的寺庙修行,却因为耐不住青灯古佛旁的荒凉,这才趁年轻蓄了发,来到府衙做了门子。”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只是这贫贱之交不可忘,这里又没有外人,你我促膝长谈,又哪有不坐下的道理?”
    这门子见贾雨村如此坚持,这才恭敬地坐了下来。
    “方才为何阻止我缉拿这薛家之人?”
    待门子坐下后,贾雨村沉声朝他问道。
    这门子却没有直接回应贾雨村的话,反而又朝他反问道:
    “难道老爷您来此处任职,就没抄一张护官符么?”
    “什么护官符?!”
    贾雨村闻言眼睛一亮,赶忙朝门子问道。
    “这还得了!大人若是连这都不知,那为官怎的长远?”
    且说如今只要是当地方官的,肯定需要对本省最有权有势的乡绅了如指掌,倘若一不小心冒犯了这样的人家,別说这官做不成,恐怕是性命都不保呢。
    那门子告罪一声后,从袖带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双手恭敬地递给贾雨村。
    “大人既然做了应天知府,难道就没有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?”
    “嗯?!”
    怀揣著好奇与惊疑,贾雨村接过一看,果然上面全都是本地豪门权贵的谚俗口碑,写得明明白白,下面写所注皆为始祖官爵並房次。
    “贾不假,白玉为堂金作马。阿房宫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个史。丰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铁。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请来金陵王。”
    贾雨村越看越是触目惊心,哪怕是如今的薛家也是紫薇舍人之后,不是他一个地方官可以得罪得起的。
    更何况这贾王薛史四大家族,皆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互相照应的。
    “那照你说,本案该如何了结呢?”
    贾雨村深吸了一口气,过了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朝门房问道。
    “此事有些个复杂,不过不仅是我知道,老爷您也是认识的。”
    听到门子这般回答,贾雨村只觉得更疑惑了。
    且说那被打死的人乃是本地一个小乡宦的儿子,名叫冯渊,自幼父母双亡,又没有兄弟,只有他一个人守著一些薄產过日子。
    等到他十八九岁的时候,酷爱男风,对女子並没有兴趣。
    可偏偏在拐子那见到被拐卖的那个姑娘,好巧不巧,一眼便相中了她,付了现银,买来做妾,从此立誓再也不结交男子,也不娶第二人,定下三日后过门。
    只是这拐子贪心,又偷卖给了薛家,想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其他省,谁知道不曾走脱,被两家拿住,打得喘不出气来。
    这薛家公子素日里在金陵也是横行霸道,他本想命手下人取了银子交予冯渊了结此事。
    却没想到冯渊不肯,只要那丫头,这才惹怒了这位“呆霸王”,酿出这档子祸事儿。
    贾雨村听完之后也是十分无奈,自己刚来这应天府便遇上这样的麻烦事儿。
    只听著这门子又接著朝贾雨村解释起来。
    这薛家公子原本是选定日子到京城去的,动身前两天才偶然遇见这个丫头,是想买了带到京城去的,却没想到闹出了这档子事来。
    打了冯公子,夺了那丫头,他就像是没事人一样,这种小事自然是不值得他逃走的,只是薛家家大业大,並没有將其放在心上!
    贾雨村闻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,他哪里不知道门子这番话的含义。
    原以为为官一方已是权势滔天,却没想到在上面人眼里他这种小官根本看不上眼,他这个应天知府又算得了什么?
    “真要说起来,被拐卖的丫头与老爷您有莫大干系。”
    突然间,门子的一句话打断了贾雨村的思忖。
    “哦?我如何得知?”
    贾雨村疑惑地反问道。
    “真要论起来,他可算是老爷的大恩人呢!”
    “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,名唤英莲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