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呲——”
    三辆红色夏利车甩著尾巴停在医院东门马路牙子边。
    车门推开,三个穿著翻领夹克的男人钻了出来。
    浑身烟味。
    胖司机打了个哈欠,朝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    “开了一宿,腰快断了。”
    黄瘦司机接茬:“別提了,拉了个吐车上的,味儿到现在没散。这倒霉催的。”
    胖司机四下张望,视线越过报刊亭,停在林记小馆门前的水龙头上。
    “走,去那破店借点水洗洗车,顺便討口热水。”
    三人大摇大摆走过去。
    九三年,开夏利计程车是绝对的高薪阶层。
    一个月能赚大几百上千,眼界高,嘴也叼。
    胖司机瞥了一眼“林记小馆”的水曲柳木板招牌,撇撇嘴。
    “这没名没姓的小苍蝇馆子,也就骗骗旁边医院看病的家属。”
    黄瘦司机拧开水龙头接水洗抹布。
    “可不是,咱平时下馆子,哪次不是去红旗饭店那种国营大店。那老汤滷的猪蹄,那才叫绝。这种路边摊,白给我吃都嫌不卫生。你看那案板,能干净吗?”
    另一个年轻司机附和:“就是,这种店用的八成是地沟油,吃完准拉肚子。我寧可饿著肚子回交接班,也不在这吃一口。”
    店里。
    林江正站在后厨案板前。
    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。
    他没赶人。
    他正盘算著早市的备货量。
    昨天白滷五花肉突破熟练级,解锁了隱藏感知。
    他顺手用那锅老汤滷了一锅五香滷蛋和卤香乾。
    得看看这批用精通级技法和甘草调和的新滷味,市场反馈到底怎么样。
    司机群体常年跑在路上,吃遍全市,是最挑剔的试金石。
    拿他们试菜,最准。
    林江走上前,手搭在铝锅盖上。
    掀盖。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    白雾升腾。
    在林江的系统面板视角下,一股金色的气团从锅里猛地窜出,在半空中散开。
    那是香气具象化的结果。
    现实中,这股味道顺著清晨的冷风,直扑门外的三个司机。
    胖司机正拿著抹布擦车窗,手猛地停住。
    黄瘦司机刚接了一茶缸热水准备喝,鼻子抽动了两下。
    年轻司机刚点著一根红梅烟,夹在指间忘了抽。
    霸道。
    醇厚。
    八角的霸道被甘草的清甜死死拉住,白芷的去腥和陈皮的化腻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没有任何杂质的复合香料味。
    没有那种刺鼻的酱油味。
    没有廉价十三香的药渣苦味。
    只有纯粹的肉香和香料的底蕴。
    胖司机喉结滚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平时吃惯了大饭店,鼻子最灵,这味道一闻就知道不对劲。
    这绝对不是普通路边摊能熬出来的汤底。
    黄瘦司机端著茶缸,脚不受控制地往店里走。
    “老板……你这锅里,燉的什么?”
    林江拿长柄勺在锅里搅了一下。
    卤汤清澈见底,几块五花肉在汤里翻滚。
    “清水白卤。”
    “卤香乾一毛一块,滷蛋两毛一个。”
    胖司机咽了口唾沫,把抹布往引擎盖上一扔,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拍在案板上。
    “来两块香乾,一个蛋。”
    林江收钱,拿漏勺捞出香乾和滷蛋,装进粗瓷碗推过去。
    胖司机顾不上烫,用手捏起一块香乾咬下去。
    “噗嘰。”
    香乾孔洞里吸饱的清汤瞬间在口腔里炸开。
    没有老抽的死咸。
    甘草的甜味像一条线,把所有香料的味道串得严丝合缝。
    豆香和肉汤的醇厚完美融合。
    胖司机眼睛瞪圆了。
    什么鬼。
    这味道不对啊。
    红旗饭店的百年老卤他吃过,那猪蹄吃完糊一嘴黑红的酱油渣子,齁咸。
    但这香乾,越嚼越清甜,药膳的底子完全托住了豆腥味。
    他又抓起滷蛋,连皮都没剥乾净,一口咬掉半个。
    蛋清弹牙,蛋黄起沙。
    最绝的是,连最中心的蛋黄都透著一股药膳的甘甜,完全没有水煮蛋的噎人感。
    “臥槽。”
    胖司机骂了一句。
    他转头冲另外两人喊:“別洗了!过来吃!这玩意儿神了!”
    黄瘦司机和年轻司机跑过来,一人拍下钱买了一份。
    三个人吃完第一口,反应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全愣在原地。
    胖司机转头看向林江。
    “老板,还有什么主食没?光吃蛋不顶饱,饿一宿了。”
    林江转身舀了三碗小米鱼汤粥。
    鱼汤的鲜和小米的穀物甜香混在一起。
    胖司机端起碗,直接走到马路牙子边蹲下。
    黄瘦司机和年轻司机也端著碗蹲过去。
    三个刚才还满脸优越感、嫌弃路边摊不卫生的夏利车司机,现在就蹲在马路牙子上,吸溜著鱼汤粥,一口一个滷蛋。
    吃相极其凶残。
    胖司机连吃了五个滷蛋、三块香乾、两大碗鱼汤粥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把空碗重重磕在案板上。
    “这滷味,绝了!”
    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,打了个饱嗝。
    “国营大饭店给这手艺提鞋都不配!”
    胖司机掏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。
    “老板,明天早上,给我留三十个滷蛋,二十块香乾!”
    “我明天带我们车队的人全来尝尝!”
    林江找了钱递过去。
    “行,明天早上六点来拿。”
    三个司机钻进夏利车,一脚油门绝尘而去。
    桌上留下三个颳得乾乾净净的粗瓷碗。
    林江看著远去的红色尾灯,脑子飞速转动。
    九三年,计程车司机是这座城市最强的信息集散地。
    他们每天拉著三教九流在全市跑。
    哪家店好吃,哪家店坑人,他们一句话顶得上报纸半个版面的gg。
    拿下了这帮司机,林记小馆的名气就能直接打透整个城区。
    但他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    司机赶时间。
    他们不可能像病人家属一样,坐在店里慢悠悠地喝粥吃炒饭。
    他们需要的是拿了就能走、坐在车里单手就能吃、顶饱又解馋的东西。
    现在的菜单里,没有这种东西。
    炒饭要用勺。
    拌麵容易坨。
    汤粥会洒。
    得开发一款快节奏的主食。
    而且必须是王炸级別,能把这帮嘴刁的司机彻底锁死在林记的灶台前。
    林江转身走进后厨,从抽屉里翻出草稿纸。
    他在纸上写下“快节奏主食”五个字。
    用什么做载体?
    烧饼?太干,没有汤水咽不下去。
    包子?发麵太费时间,一个人根本做不过来,面点技能树还没点满。
    煎饼果子?
    林江在“煎饼”两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。
    煎饼摊得快,能卷万物,单手能拿。
    如果把清水白滷的五花肉切碎卷进去……
    他立刻在纸上写下配方思路。
    绿豆面和小米麵按比例混合,摊出的饼皮才有韧劲不破,纯白面不行。
    白滷五花肉剁碎,肥瘦相间,浇一勺卤汤。
    关键是脆片,必须现炸,不能用外面批发的死面果子。
    还有火候。
    摊煎饼的铁板温度必须死死卡在一百八十度。
    高了饼皮发焦发脆,卷不起来。
    低了麵糊粘锅,翻面必破。
    这正好能发挥他精通级火候掌控的优势。
    只要定製一块加厚纯铁板,他闭著眼睛都能把温度控准。
    林江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。
    六点半。
    早市开始了。
    李秀芝和林建国从红砖巷赶过来帮忙。
    林小雨穿著新买的白色回力球鞋,在店里跑来跑去。
    一上午的时间在顛勺和收钱中过去。
    十一点。
    李卫东骑著绑了铝合金保温箱的凤凰牌二八大槓,准时停在店门口。
    他刚把二十份盲盒工作餐装进保温箱,准备去医院送外卖。
    十一点半。
    林江正准备炒中午的第一锅青椒肉丝。
    “滴滴滴滴——”
    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。
    不是一声。
    是一片。
    林江放下锅铲,走到门口。
    整条街被堵死了。
    十五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,首尾相连,把医院东门这条原本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    刺眼的红色连成一条线。
    医院门口的保安拿著对讲机跑出来,看著这阵势,愣是不敢上前赶人。
    路过的病人家属纷纷驻足,指指点点。
    车门接二连三地推开。
    十几个穿著夹克、戴著墨镜的司机跳下车,直奔林记小馆走过来。
    带头的正是早上那个胖司机。
    李卫东跨在自行车上,左脚撑地,右脚踩著脚踏板,彻底傻眼了。
    他的自行车被三辆夏利车死死卡在中间,往前推不动,往后退不了。
    保温箱里的饭菜还在冒热气。
    “让让!都让让!”
    胖司机扒开人群,衝到案板前,一巴掌拍在檯面上。
    “老板!我把我们白班车队的兄弟全喊来了!”
    “你早上那个滷蛋和香乾,全给我端出来!”
    “兄弟们饿著肚子跑了一上午,就等这一口了!”
    后面十几个司机跟著起鬨。
    “老王说你这儿的滷蛋比红旗饭店还牛,赶紧的,一人来五个!”
    “还有那什么鱼汤粥,端上来!”
    林江看著门外黑压压的十几號人。
    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,然后笑了。
    “都別急啊!一个一个来,都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