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。
    阳光照在不锈钢檯面上,反著刺眼的光。
    林江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著一块干抹布。
    防疫站的检查员老赵穿件灰色夹克,戴著副黑框眼镜,腋下夹著个硬纸板夹跨进捲帘门。
    他没跟林江寒暄,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副白线手套戴上。
    林江看著老赵的手指。
    得盯紧他检查的每一个死角。
    地砖缝昨天让孙大志用石灰重新填过,排污管走的是明管,一眼能看清没堵。这几项硬体肯定挑不出毛病。
    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,铺子就开不了张。
    九三年的个体户办证,卡就卡在这些检查员的一张嘴上。
    老赵走到案板前,手指在案板背面抹了一下。翻过来看,线手套还是白的。
    他眉头皱了一下,转头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盯著下水管的漩涡看。水流得很畅快,没有积水。
    “生熟案板分开了吗?”老赵在硬纸板上划了一笔。
    “红案在左,白案在右,刀具掛在墙上,两套。”林江指著墙上的不锈钢架子。
    老赵走过去看了看,又抬头盯著天花板和墙角。
    “个体户我见多了,刚开业弄得挺乾净,过半个月后厨就成了猪圈。你这墙皮,虽然没掉灰,但防潮做得不够啊。梅雨天一到,全得长毛。这可是大隱患。”
    林江脑子转得飞快。
    这是准备卡人了。
    九三年的防潮標准根本没个定数,他说不够就是不够。不能硬顶,得顺著他的话找台阶。
    刚准备开口说下午就去买防潮漆刷上,捲帘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。
    方小曼端著个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子走进来,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    “哟,检查呢?”她冲老赵点了个头,直接走到不锈钢台面前,把几页纸拍在上面。
    “林老板,昨天说好的事,我给你弄完了。你看看有没有问题。”
    老赵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。
    最上面是一份《营养膳食成分说明》,字跡娟秀,详细列著蛋白质、碳水化合物的比例,甚至还標註了適合的术后病患类型。
    下面压著一张《职工餐合作意向函》,右下角盖著鲜红的公章——市卫生院社区门诊部。
    林江心里一动。这女人会掐时间。
    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赶在老赵挑刺的时候把盖了公章的意向函送过来。
    这哪是送文件,这是来送护身符的。
    老赵的视线在那个公章上定住了。
    卫生院和防疫站,说到底都是一个大系统里打转的。
    门诊部定点在这儿吃职工餐,这等於变相的內部背书。
    真要因为“防潮不够”这种虚无縹緲的理由把这家店卡死,回头卫生院那边问起来,面子上不好看。
    老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。
    “小同志准备得挺充分嘛。”老赵摘下白手套,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,语气里的官腔少了一半,
    “卫生意识很强,还懂得跟医疗单位合作搞营养餐,这在我们这片个体户里还是头一份,值得表扬。”
    钢笔尖在硬纸板上划出沙沙声。老赵在检查表的最后一栏写下“卫生条件优良,建议通过”,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泥印章,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    “行了,拿著这张表去站里换正规的许可证。”老赵把表撕下来递给林江,夹著公文包往外走。
    李秀芝一直站在角落里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。
    老赵前脚刚迈出捲帘门,她一步跨过去,双手捧起那张薄薄的检查表。眼眶瞬间红了。
    “小江,这就算成了?”李秀芝声音发颤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    “成了。”林江把抹布扔在檯面上。拿到第一张底牌了。
    有这个证,铺子就算在官方掛了號,马六那种混子再想来砸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    下一步就是去工商所把营业执照跑下来。
    外面街道传来“突突突”的手扶拖拉机声。
    声音停在铺子门口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    老周跳下拖拉机,拍打著身上的灰。
    他脚上的黄胶鞋沾满新泥。车斗里放著两个大竹筐,上面盖著湿麻袋。他掀开麻袋,里面是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南方小香葱。
    叶尖上还掛著露水,根部的泥洗得乾乾净净,葱白饱满得发亮。
    “小江,五十斤,头茬!”老周眼角挤出几道深纹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大棚补得快,这茬长得比之前还好。我天没亮就去拔的,一根残叶都没留。”
    林江走过去,抓起一把葱闻了闻。挥发精油的辛香味直衝鼻腔。没受过冻的葱,油脂含量足。
    好货。核心產品线终於能全面恢復了。
    他转头从铁盒里数出钱,递给老周。
    老周死活不接,两只手背在身后直往后退:
    “这怎么行!大棚被砸,你帮著抢救,还垫了钱修棚子。这葱算我送的!你再给我钱,就是打我的脸!”
    “周叔,拿著。”林江上前一步,把钱硬塞进老周粗糙的手心,
    “人情归人情,生意归生意。咱们以后是要长久打交道的,这规矩不能破。你不收钱,我以后不敢用你的葱。”
    得把规矩立在前面。亲兄弟明算帐,更何况是供货商。
    今天收了免费的葱,明天品质要是出了问题,嘴就软了。
    做餐饮,原材料的底线一步都不能退。
    老周攥著钱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    他盯著林江看了几秒,重重地拍了两下林江的肩膀:
    “行,叔听你的。以后只要你林记开一天门,我老周的葱,头一份供你!”
    林江把葱搬进后厨。新灶台,猛火。他起锅烧油。
    冷锅冷油,葱白铺底,葱叶覆顶。猪油在锅底化开,包裹住细嫩的葱管。
    视网膜上跳出提示。【技能:熬葱油(精通 12/1000)】。
    林江的掌心悬在铁锅上方三寸。
    不用看火,不用看油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锅內温度的攀升。
    八十度,八十五度。
    他伸手把风门压下去一半。
    经验值开始在视网膜上稳定跳动,+1,+1。
    七分钟后,葱油熬成。醇香炸开,顺著排烟管衝出后巷,又从捲帘门溢到街面上。
    这股香味霸道极了,没有一丝焦糊味,全是纯粹的葱香和肉香的混合体。
    林江下了三碗面。过凉水,激住筋骨。淋上琥珀色的葱油,加上一勺特调的酱汁。麵条在粗瓷碗里根根分明,裹著油光。
    一碗递给老周,一碗给李秀芝,最后一碗放在方小曼面前。
    “尝尝。算谢你的意向函。”林江说。
    方小曼也不客气,拿起筷子拌匀,挑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。她嚼了两下,眼睛睁大了。
    “绝了。”方小曼放下筷子,盯著碗底的油花,
    “你这葱油,没有一点焦苦味。按理说葱叶这么薄,高温下很容易碳化,產生杂环胺。你这香味,全是植物精油和动物油脂完美融合的味道。”
    “低温慢熬锁住酯类。”林江隨口接了一句,手里还在拿抹布擦灶台,
    “葱白水分大,先下锅炸出底味;葱叶薄,后下锅。油温控在八十五度到九十度之间,超过九十度酯类就开始挥发,香味就散了。”
    方小曼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。她盯著林江,像看个怪物:
    “你连酯类都知道?你不是高中毕业就没念书了吗?偷偷上过大学?”
    林江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    得把话圆过去。
    九三年的厨子哪懂什么酯类胺基酸,都是凭经验。
    方小曼这女人太敏锐,以后说话得收著点。
    “新华书店里翻的《烹飪化学》。”林江把抹布扔进水池,转过身看著她,“做饭不就是个物理和化学反应的过程吗。看两本书不犯法吧?”
    方小曼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对付那碗面。
    但她看林江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,少了几分看个体户的隨意,多了几分欣赏。
    李秀芝没听懂什么酯类不酯类。
    她把那张卫生局盖章的检查表折好,找了个乾净的塑胶袋包了三层,贴身塞进內衣口袋里。
    “小江啊,”李秀芝拍了拍胸口,抬头看著林江,眉头又皱了起来,
    “这算是过了一大关了。可就差最后一道坎了。工商所那边,听说最能磨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