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来回折腾了將近一个小时。
    回到家,陈默把手机支在灶台边的调料架上,屏幕里一个东北大姐正扯著嗓子喊“锅要烧到冒烟再下油——听见没,冒烟儿!“
    他盯著锅底——好像冒了一点菸,又好像是自己眼花。
    保险起见,他又往里倒了一勺油。
    视频里的东北大姐继续喊:“糖醋排骨的灵魂在糖色——先放白糖,小火,千万別心急——“
    他把白糖倒进锅里,糖粒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刺啦一声脆响,焦糖色迅速翻涌起来。
    “翻!快翻!別糊了——“
    他手忙脚乱地抄起锅铲搅动,糖浆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,他咬了咬牙没吭声。
    “酱油酱油酱油——“
    他扭头去够调料瓶,两个深色瓶子紧挨在一起,標籤那面朝里摆著。
    东北大姐在屏幕里催命似地喊,右手飞快抓起手边靠外侧的深色玻璃瓶,拧开盖子往锅里连倒两圈。
    一股浓烈的刺鼻酸味瞬间冲天而起。
    陈默动作一顿,把瓶子翻转过来。
    標籤上赫然印著两个大字:陈醋。
    “……“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把醋瓶撂到一旁,抄起隔壁的酱油瓶补了两圈。
    客厅里传来秦似月的声音:“你是不是把醋当酱油了?“
    陈默手上翻炒不停,语气篤定: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我闻到了。“
    “那是糖色的味儿。“
    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秦似月的脑袋从厨房门框边探出半个。
    她单脚著地,右脚裹著厚厚的白纱布悬在半空,身子歪歪斜斜地靠著墙。
    陈默余光扫到那只悬空的脚,眉头拧紧。
    “回去。“
    “你那个排骨焯水的时候没撇浮沫吧。“
    “我说回去。“
    “我刚才看你直接把排骨倒进冷水锅里了,应该开水下锅。“
    陈默翻了个白眼,手中锅铲敲得噹噹响:“你在沙发上隔著墙长了透视眼?”
    “我听到的,冷水下锅没有那个噗的声音。“
    握著锅铲的手僵在半空,陈默转头,眼神凶狠地瞪过去:“你再指挥,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。”
    秦似月立刻闭嘴,脑袋乖乖缩回墙后。
    陈默转回灶台,把排骨倒进翻著焦糖色的锅底,筷子不太好使,他换了个大勺子翻炒,排骨在锅里叮叮噹噹撞得直响。
    视频已经播到下一步了——加热水没过排骨,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四十分钟。
    他拧小火,盖上锅盖。
    灶台上一片狼藉。
    砧板上散著切得大小不一的葱段,薑片有的薄如纸有的厚成块,蒜瓣被他拍得四分五裂飞出砧板落在地上。
    旁边还有一碗没来得及用的料酒,以及那瓶被误用的陈醋。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绷带——炒糖色的时候蹭上了油渍,白纱布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黄印子。
    手机屏幕暗了,东北大姐的声音也停了。
    厨房里只剩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微跳动的声响。
    他又翻出手机,搜了一道拍黄瓜。
    这个简单,不用开火。
    刀背拍下去,黄瓜炸成好几段飞出砧板,有一截弹到洗碗池里。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捡回来冲了冲水,和砧板上那堆碎段一块儿扒拉进碗里,倒蒜末、生抽、香油、辣椒油,拌了拌。
    尝了一口。
    咸了。
    他又加了点糖和醋进去搅匀,再尝。
    还是咸了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    “凑合吧。“
    他自言自语。
    没过多久,门框边又冒出那半个脑袋。
    “好了没呀?“
    “没好,排骨还得燉半小时。“
    “那拍黄瓜可以先端出来嘛,我饿了。“
    “你刚吃的早饭。“
    “我消化快。“
    陈默端著那碗卖相不太行的拍黄瓜走出厨房,秦似月已经挪回沙发上坐好了,笔记本电脑合著搁在茶几上,腿上盖著他那件黑外套,右脚架在靠垫上,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。
    活脱脱一个等开饭的小学生。
    他把碗放到她面前。
    “先垫著。“
    秦似月拿起筷子,夹起一段碎黄瓜放进嘴里,腮帮子鼓动。
    “怎么样?“
    “好吃。“
    陈默拉过椅子坐下:“別客气,说实话。”
    “真的好吃,就是……”秦似月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瞥他,“有一点点咸。”
    “一点点?“
    “嗯……两点点。“
    陈默起身回厨房,倒了杯温水重重搁在她手边。
    “配著水吃。”
    他转身回厨房看锅。
    排骨在酱色汤汁里翻滚,顏色倒像那么回事,就是酸味呛鼻。
    为了找补,他毫不手软地又加了两勺白糖。
    正搅动著,身后传来极轻的“啪嗒”声。
    一下,两下。
    第三下明显偏重,是拖著腿走路的动静。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回头,腰上就箍住了一双手臂。
    秦似月从背后环住他,整个人贴了上来,脸颊抵著他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。
    陈默握著锅铲的手停了。
    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,油烟机呜呜转著。
    两人都没动。
    过了几秒,闷闷的声音隔著单薄的布料传来,带著浓重的鼻音。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“
    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指。指尖白得发透,指甲修得圆润整齐,无名指侧面有一小块胶布——昨天在巷子里被墙面蹭破的。
    他空著的左手抬起来,覆在她的手指上面。
    绷带上的油渍蹭到了她的手背。
    他捏了捏她的指节,没用力,就那么轻轻按了一下。
    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锅盖又开始跳了,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冲。
    他把她的手从腰间掰开,低声说了句“锅要溢了“,转身去看火。
    秦似月退了半步,没退远,就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,扶著灶台边沿。
    “你回沙发上待著,地上有油,別再滑了。“
    陈默去调火。
    “嗯。“
    她没挪。
    “秦似月。“
    “我就站一会儿。“
    “……“
    陈默无奈,拿她没办法。
    他掀开锅盖,舀起一勺深色汤汁,吹散了热气,递到她唇边。
    “尝尝。”
    秦似月低头抿了一小口。
    五官瞬间皱成一团。
    “怎么……这么酸?”
    陈默面不改色:“糖醋排骨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你不是做的红烧排骨吗?“
    “临时改菜了。”
    陈默强装镇定。
    秦似月死死咬住下唇,憋著笑用力点头:“嗯,糖醋排骨,特別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