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个下午,两个人就这么窝在出租屋里。
    陈默坐在地毯上折腾新买的手机,把应用图標拖来拖去,半天也没分出个合理的文件夹。
    秦似月缩在沙发里,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,偶尔手指敲几下触控板,声音轻得几乎没有。
    两个人各干各的,中间隔著一张茶几,上面摆著那根黑色头绳和半杯凉透的牛奶。
    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。
    秦似月翻了个身,手伸到脑后,扯了两下自己的头髮,眉头拧到了一起。
    “陈默。“
    “嗯?“
    陈默头没抬,还在拖一个图標。
    “我头髮……有点油了。“
    “忍著。“
    “可是好难受。“
    尾音拉得老长,鼻腔里带出来的嗡嗡震动,听著耳朵痒。
    陈默抬脸看了她一眼。
    连帽衫领口还是歪的,露了半截锁骨,头髮散在沙发靠垫上,乱得像鸟窝。
    她眉头微凝,左手不停地拨弄额前的碎发,嫌弃地皱起小鼻子。
    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搁在扶手上的右脚——绷带裹得规规矩矩的,脚踝的肿还没消。
    然后认命一样站起来,走进那间只能站开一个人的浴室,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洗衣服用的红色塑料矮凳。
    “过来。“
    秦似月趴在沙发靠背上探头,盯著他手里那玩意儿,一脸迷茫。
    “过来。“
    他又说了一遍。
    秦似月撑著沙发扶手,单脚跳了三下,晃悠著到了浴室门口。
    陈默伸手扶了一把,把她稳住。
    “坐马桶盖上。“
    秦似月乖乖坐好。
    陈默把矮凳搁在淋浴区的地砖上,凳面正对著她的方向。
    “躺下,头搁凳子上。“
    秦似月张了张嘴。
    “你要帮我洗?“
    “不然呢?“
    陈默拧开花洒试水温,头也没回,
    “你这脚能站著洗?滑一跤再把另一只脚也崴了,正好凑个买一送一。“
    秦似月闭了嘴,慢慢挪过去,后脑勺枕上矮凳边缘。
    塑料面太窄,脖子悬著,有点硌。
    她调整了两下角度,没调整明白。
    陈默瞥了一眼,从门口拽过来一条叠好的干毛巾,弯腰垫在凳面上。
    “现在好点没?“
    “嗯。“
    花洒出水。
    温热的水流从髮根淋下去,秦似月连忙闭紧眼。
    陈默单膝跪在瓷砖上,左臂绑著绷带没法使力,所有活全靠一只右手。
    洗髮水挤了一泵,不够,又补了一泵,多了。
    泡沫糊了满手,往她头上一抹,直接滑进了耳朵边。
    秦似月歪头躲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別动。“
    他用拇指把泡沫拦回去,小心翼翼地罩住她耳廓,指腹贴著头皮打圈。
    力道拿捏得不轻不重,碰到打结的地方就放慢。
    水汽在这巴掌大的空间里散开来,糊了半面镜子。
    浴室里只剩下花洒的水声,和他指节偶尔刮过塑料凳发出的轻响。
    “陈默。“
    “嗯。“
    她闭著眼,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吗……在公司里,他们都怕我。“
    他没接茬,右手从她鬢角往后梳,把一缕粘在脸颊上的头髮拨开。
    “开会的时候,一屋子人,没一个敢抬头看我。“
    水流衝过她额头,温温地顺著髮际线淌下去。
    “我签个字就能决定一堆人明天还有没有工作……“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听起来很威风,对不对?“
    陈默把花洒往旁边挪了挪,別让水淌到她脸上。
    指腹按上她的太阳穴,缓慢地揉了一圈。
    “其实挺累的。“
    她的声调掉下来。
    “每天几百页的东西要看……跟人说话得绕好几个弯子,有时候说错一句,就……会被人架到火上烤。“
    停了几秒。
    “所有人看的是那把椅子,开门的时候鞠躬,关门的时候就开始算计。“
    水声填满了她话语间的间隙。
    “没有人会问,坐那把椅子上的人……累不累。“
    花洒被关掉了,只有水珠从花洒头滴落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    陈默拿起干毛巾,盖在她湿透的头髮上,掌心隔著毛巾一下一下轻压,把多余的水吸走。
    “现在有人问了。“
    秦似月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睁开。
    她咬住下唇。
    嘴角往下撇了一瞬,又被她硬生生拗回来。
    陈默用那条大浴巾把她整个脑袋裹住,连额头带耳朵全兜进去。
    然后他弯下腰。
    右手穿过她膝弯,一使劲往上架。
    左臂想绕到她后背,刚发力,缝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手肘不听使唤地一软。
    秦似月“啊“了一声,两只手本能地勾住他脖子。
    陈默咬著后槽牙换了个姿势——放弃横抱,改成半蹲,让她的胳膊搭著自己的肩,右手死死兜住她的腿弯,硬撑著站起来。
    姿势彆扭得很,既不像公主抱也不像背人,更像是把一袋不听话的大米扛上肩。
    从浴室到客厅只有六步。
    他走得不算稳当,秦似月被顛得头顶的毛巾都歪了,却把脸埋进他颈窝,一声都没出。
    秦似月被放在沙发上的时候,两只手还掛在他脖子上。
    “放开。“
    她鬆了手,指尖从他后颈滑过去的时候,碰到了他汗湿的衣领。
    陈默扭回头,走进臥室,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到那把吹风机。
    插头插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吹风机的线有个地方脱了皮,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。
    他拎著这把对不起观眾的吹风机走回客厅,又折返臥室搬出那面斜靠在墙角的穿衣镜。
    “嗡——“
    热风灌出来的一瞬间带了股焦味,大概是出风口的滤网太久没清了。
    陈默皱了下鼻子,把风口朝自己吹了两秒,確认没有烧糊的味道才转向她。
    他站在她身后,右手举著吹风机,左手——用不上力,只能勉强把手指伸进她的头髮里,把缠在一起的髮丝分开。
    动作笨笨的。
    头髮从指缝里一股一股往外滑,他拢了又散,散了又拢。
    秦似月坐在镜子前,看著镜面里的画面。
    热风把她的脸吹得泛了粉色,半乾的头髮蓬鬆地搭在肩上。
    她身后,那个男人低著头,眉间微皱,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手里那一把头髮上。
    眼神里没有算计。
    没有敬畏。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只有笨手笨脚的认真。
    镜子里,她的视线和他的视线撞到了一起。
    吹风机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远。
    陈默按掉了开关。
    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    连楼下小孩追著踢皮球的动静都停了,天彻底黑了
    只剩窗外偶尔飘进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。
    秦似月看著镜子里的他。
    他也看著镜子里的她。
    陈默俯下身。
    动作很慢。
    慢到秦似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先落在她的发顶,再落到她的额头。
    温热的,乾燥的,带著他身上那股混了洗髮水的气息。
    嘴唇贴上她额头的时候,停了两秒。
    秦似月的手指揪紧了膝盖上的衣摆。
    他直起腰。
    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    陈默把吹风机的线绕好,塞回臥室的抽屉里,走进浴室把矮凳冲洗乾净,放回原位。
    自始至终背对著她。
    秦似月缩在沙发里,把脸埋进那件连帽衫的领子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    耳根烧得厉害。
    她摸了摸自己刚吹好的头髮,又摸了摸额头。
    那个位置还残留著一点温度。
    她把脸往领子里又缩了缩。
    只有那掩饰不住的娇嗔笑意,还露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