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了,密密麻麻的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。
    终於,唐舞麟动了。他慢慢地从老师怀里抬起头。他的头髮有些乱,是被老师的手揉乱的,几缕髮丝贴在额头上,在月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。他看著老师的脸。月光落在那张脸上,將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。那双眼睛正看著他,眼神里有温暖,有包容,有那种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生气的、没有底线的纵容。他的心跳又加速了,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就那样看著老师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。
    “老师,我今天不想修炼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“我想跟著你一起睡觉。”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说这句话。也许是因为老师刚才说“你想要拥抱的话可以隨时来找我”,也许是因为老师已经抱了他那么久。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是觉得,今天他不想修炼,不想锻造,不想做任何跟“变强”有关的事情。他只想待在老师身边,近一点,再近一点,近到能感觉到老师的体温,闻到老师的气息,听到老师的心跳。
    他知道这个要求很任性。但他今天就想任性一次。
    霍雨浩看著他,月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,將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。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紧张,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忐忑。他想了想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他说。唐舞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本来以为老师会拒绝的。但老师答应了。
    霍雨浩看到唐舞麟还站在原地,低著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霍雨浩准备带唐舞麟去另外一座房子,霍雨浩在东海城买了不少房子。
    唐舞麟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低著头,沉默了片刻。“老师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小,小到霍雨浩差点没听到,“能不能就在这睡?”他抬起头,看著老师。“这里我更熟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像是在找一个理由,一个可以说服老师、也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    锻造室的床在角落里,是锻造乏累时用来休息的。那张床不大,只能睡一个人。如果霍雨浩和唐舞麟躺上面,肯定会紧挨在一起。
    霍雨浩看著他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人总是喜欢待在熟悉的环境里,更別说还是个孩子了。他这样想。
    唐舞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他连忙转过身,假装去整理床铺,怕老师看到他脸上那压都压不住的笑。老师要在这里睡和他一起。
    霍雨浩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他脱掉外套,搭在床头的椅背上。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里衣,能看到下面肩膀的轮廓和锁骨的线条。他掀开被子,躺了下去。
    唐舞麟站在床边,看著老师躺在自己的床上。那张平时只有他一个人躺的床,现在多了一个人。那个人占了床的一大半,只留下窄窄的一条给他。被子也被他占了一大半,只留下一角。唐舞麟看著那些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感觉。他脱掉鞋,小心翼翼地爬上床。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和老师紧紧地挨在一起。他的肩膀贴著老师的肩膀,他的手臂贴著老师的手臂,他的大腿贴著老师的大腿,他的小腿贴著老师的小腿。那触感透过薄薄的里衣传过来,温热的,柔软的,带著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的身体僵硬了,像一块石头,一动都不敢动。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,手指攥著床单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变得很轻,很小心,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,打破了什么。
    霍雨浩感觉到了身边那具僵硬的小身体。他转过头,看著唐舞麟。那双眼睛正看著天花板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绷得紧紧的,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看起来不像是躺在老师身边,倒像是躺在刑架上。
    “放鬆。”霍雨浩说。那声音落在唐舞麟耳朵里,让他的身体微微一颤。他的肩膀开始放鬆,从紧绷的状態慢慢地塌下来,他的手臂开始放鬆,手指不再攥著床单。他的腿也开始放鬆,大腿不再绷著,小腿不再僵著,膝盖微微弯曲,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    霍雨浩感觉到了身边那具身体的变化。从僵硬变得柔软,从紧绷变得放鬆,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团棉花。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被子往唐舞麟那边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。唐舞麟觉得,这是他盖过的最暖和的被子。因为被子里有老师的气息。
    霍雨浩躺在那里,看著天花板。他的思绪飘得很远,飘到了另一个世界。他想起了王冬。想起了那些在海神岛上一起修炼的夜晚。王冬睡在他旁边的床上,他们面对面躺著,有时候修炼到很晚,王冬会直接睡在他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,他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。王冬是朋友,后来马小桃也和他一起修炼过,凌落宸也和他一起修炼过,萧萧也和他一起修炼过。她们都是他的朋友,他的队友,他的家人。他对她们只有亲情和友情,没有別的心思。他不知道的是,他对王冬的感觉,和王冬对他的感觉,从来就不一样。
    霍雨浩闭上了眼睛。对於他而言睡不睡都无所谓了。以他的精神力几百年不睡都没关係。
    唐舞麟没有睡著。身体紧紧地贴著老师,感受著老师的体温。他在想老师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想要拥抱的话可以隨时来找我”。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啊转,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著,停不下来。他在想老师抱著他的感觉。那双手臂,那只手,那拍在背上的节奏。在想老师的气息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著老师的脸。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隨著呼吸微微颤动。唐舞麟看著那张脸,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咚、咚、咚,快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著急促的鼓点。他连忙转过头,看著天花板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过去的。也许是刚才,也许是现在,也许是很久以前。他只知道,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侧过了身,面朝著老师。他的手抬了起来,悬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曲,指尖朝著老师的方向。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也许是想要摸一下老师的脸,也许是想要碰一下老师的头髮,也许只是想要离老师更近一点。那只手悬在空中,抖得很厉害,像是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。它往前伸了一寸,停了;又往前伸了一寸,又停了;再往前伸了一寸,还是停了。每一次往前伸,都像是要跨越一道无形的墙,那道墙很薄,薄到不存在,但他就是跨不过去。
    他收回了手。不是因为他不想,而是因为他害怕。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。也许是怕老师突然睁开眼睛,看到他做的好事。也许是怕自己摸到了,就再也放不开了。也许是怕那种触感太美好,美好到他承受不起。他蜷起身体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也有老师的气息,是刚才老师枕过留下的。那股气息比他平时闻到的更浓一些,因为老师的头髮在那上面蹭了很久。他把脸埋在那股气息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抱上去的。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,也许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候,也许是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。他只知道,当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,他的手臂已经环过了老师的腰,他的脸已经贴在了老师的胸口,他的腿已经缠上了老师的腿。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掛在老师身上,每一个接触面都紧紧地贴在一起,没有一丝缝隙。他不想鬆开,不想停下来,不想离开。
    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一个人。爸爸、妈妈、娜儿,他都抱过。但那是不一样的。
    但抱老师的感觉不一样。不一样在哪里?他说不出来。也许是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。也许是脸太烫了,烫到他自己都觉得在发烧。也许是呼吸太急了,急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不知道这些意味著什么。他才九岁,没有人教过他这些。他只是觉得,抱著老师的时候,他不想鬆手。一分钟不想,一小时不想,一天不想,一年不想,一辈子不想。他想就这样抱著老师,永远永远。
    老师没有拒绝。没有推开他,没有把他从身上扒下来,没有说“舞麟你抱得太紧了”。他就那样安静地躺著,任由唐舞麟抱著,像是一座沉默的山。他没有任何抗拒,没有任何不自在,没有任何不耐烦。他只是安静地存在著,包容著怀里这个小小的、任性的、贪婪的孩子。
    唐舞麟想,老师真是包容他啊。他提出要抱抱的时候,老师抱了;他提出要一起睡的时候,老师答应了;他提出要在锻造室睡的时候,老师也答应了。他抱著老师不撒手的时候,老师没有推开;他把腿缠上去的时候,老师没有躲;他把脸埋在老师胸口的时候,老师没有说什么。他做的每一件任性的事,老师都包容了。他说的每一句任性的话,老师都应允了。他提出的每一个任性的要求,老师都满足了。他忽然想,如果他再任性一点呢?如果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呢?老师也会允许的吧?
    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,像是流星划过夜空,明亮而短暂。他没有抓住它,也没有想要抓住它。他只是觉得,能被老师这样包容著,真好。
    窗外的月光还在流转,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意识越来越模糊,但他还不想睡。他想再多感受一会儿,多听一会儿老师的心跳,多闻一会儿老师的气息,多抱一会儿老师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。当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他的手还环在老师的腰上,他的脸还贴在老师的胸口,他的腿还缠著老师的腿。他没有鬆开,什么都不想鬆开。他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,永远都不要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