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观水一路沿著水道逆流而上,又在这冰寒刺骨的潭水中折腾了一遭,待到上岸时,夜幕已然变得微薄,远远的天边,也掛上了一层鱼肚白。
    他居然在水下待了这么久。
    陈观水看了一眼天色,又算了一下时辰,此时清明刚过,进入了暮春时节,离入夏也不算遥远,昼长夜短,这个时间段,老孙头应该快要起床侍弄鱼塘了。
    陈观水不愿暴露踪跡,便迅速收敛了气息,沿著小路,迅速离开了鱼塘地界。
    离开了鱼塘地界后,陈观水走在归家的小路上,天色也越来越亮,刚刚的一抹鱼肚白此时已然成一片红霞。
    昨日刚下过雨,今日的空气格外清新,將竹林间特有的草本香气全都激发了出来,叫人神思为之一清。
    不过陈观水今日却没有了驻足欣赏的閒心,只是急著往小舍赶去。
    很快,陈观水回到了家,刚走到跟前,还没来得及开门,余光就忽然瞥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,正远远的从另一条小路的尽头走来。
    其目的地,赫然也是这间刚盖好的竹林小舍。
    是三少爷。
    陈观水认出了那道身影,便乾脆驻足在原地等待片刻,待到对方走近,率先开口问候道:“三少爷,今日怎起得这般早?”
    “修行之人,神完气足,何须多眠?”三少爷答的洒脱,又看了看风尘僕僕的陈观水,隨后又说道,
    “昨日黄昏之时,我便来寻过你一次,见你迟迟未归,不知你受了什么事羈绊,所以今日早起再来探看一番,若你一直迟迟不归,我便要遣人去寻你了,不过如今一看,我倒是来得正好。”
    “確实是来得正好,”陈观水点了点头,“哪怕少爷你不来,我也是要去寻你的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三少爷听出了陈观水的话外之音,“看来阿水你此去收穫不小啊。”
    “何止啊,”陈观水摇了摇头,看了一眼四周,“事关紧要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还请少爷进屋与我详谈吧。”
    三少爷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与陈观水一同进了竹舍內。
    竹舍不大,里外两间,陈设简陋,却胜在乾净,陈观水请三少爷在竹椅上稍坐片刻,自己则先去关好门窗,又取出了几张匿音符,贴在了门窗上。
    那符籙一贴上,便有一层极淡的光膜蔓延开来,將整间屋子笼罩其中,外间的虫鸣鸟叫、风声竹响,一瞬间便全部消失了,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確保此间再无六耳,陈观水才在三少爷对面坐下,沉吟了片刻,像是在整理思绪,然后便开了口。
    陈观水將自己此行的经过事无巨细,一一都与三少爷讲明,並没有丝毫的隱瞒,连寒潭下的那两件法宝与龙尸也都和盘托出。
    三少爷能带他去地宫,赠他神通,与他有交心之举,他陈观水自然也不会枉做小人。
    尤其是这龙尸,必然关乎著二少爷的谋划,这点关键信息,对三少爷定然也有著不小的意义。
    而隨著陈观水的讲述,三少爷的神色也隨之几经变化,时而皱眉不语,时而难掩惊色,时而又若有所思的微微頷首。
    最终,直到陈观水说完最后一句,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三少爷竟直接闭目沉吟了片刻,再睁开眼时,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那口气吐得极缓极长,像是將压在胸口的石头一下子搬开了。
    与二少爷相比,三少爷手上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。
    这些日子,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家二哥的每一个举动,试图从对方的布局中找到一丝破绽,可越是琢磨,他就越是摸不清他那位二哥究竟在谋划什么。
    这份摸不准最是让他感到心惊,反而是如今知晓了实情,虽然情况依旧不容乐观,但他反而觉得心里多了几分底气。
    “没想到你此去,竟能有这般机遇,果真不凡。”三少爷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,
    “倒也算是解了我一桩心病,叫我摸清了一些我那二哥的底细。”
    “与其说是机遇,更多的是挑战。”陈观水摇了摇头,眉间凝著一抹沉鬱,“这机缘毕竟还没能得手,留在原处,每多一天,便多一丝风险。毕竟我也不知道,二少爷那边究竟准备到了何等程度。”
    三少爷闻言,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低下头去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將方才听到的那些信息各自归位,重新拼合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他才抬起头来,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的清明。
    “关於此事,你或许不需要太急著担心。”三少爷斟酌著措辞,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,“我那二哥的谋划,虽然如今已然有了些眉目,但其中依然有好几个疑点,我想不通。”
    他看著陈观水,缓缓地竖起了一根手指
    “其一,他既然需要大量的资源来建设那八个节点,那为何又要让顾家收缩势力?”
    “若换做我是他,凭藉冠绝淶水河的实力,最该做的便是將赵、王两家直接消灭,兼併他们的地盘,掠夺他们手上的资源。”
    “那可比从自家人口袋里掏东西快得多,也名正言顺得多。可他偏偏不,反而主动收缩,將外头那些地盘拱手让人。这不是捨近求远么?”
    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    “其二,便是那本无名功法。你方才说,族中那些顾家子弟的修为皆有暴涨的跡象,这確实很蹊蹺。”
    “顾青霄在资源供应上卡得死死的,各房各支都被他搜颳得叫苦不迭,可偏偏这些人的修为不降反升,提升得如此之快,这绝不合常理。”
    “若是说那功法有什么速成的门道,那背后多半也藏著什么隱患。更何况,站在他的立场上,他既然已经將顾家当成了榨取资源的工具,又何必花力气去培养族中子弟?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。”
    三少爷收回手指,目光沉了下来。
    “由这两点,我几乎可以断定,我那位二哥,一定还在谋划著名別的什么事情,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