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廷萱站在他身边,见他望著南方低语,忍不住问道:“你在嘀咕什么呢?我怎么听不懂。”
    王朴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
    “我也只是突然有些猜测。去把文素和周彦叫来。”
    乌廷萱虽然不解,还是转身出帐。
    片刻后,范质和周彦掀帘进来。
    王朴示意二人坐下,看向周彦,开门见山:“谢家子弟在曹州军中具体情况如何?”
    周彦想了想,道:“回大帅,除去都虞候谢騫外,还有第一指挥指挥使谢謇,以及在济水畔被大帅斩首的第四指挥指挥使谢寒,另外还有谢騫子侄辈的谢腾,谢胜,谢鹏三人在军中任都头,至於都头以下的谢家子弟,末將便不甚清楚了。”
    王朴点头,转向范质:“文素,镇守宋州的归德军节度使赵在礼,你了解多少?”
    范质微微一怔,隨即沉吟道:“下官在宣武军任推官时,曾与归德军有过文书往来。后来到封丘任县令,归德军与汴州相邻,也略知一二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缓缓开口。
    “赵在礼是涿州范阳人,早年是幽州刘仁恭帐下一名小校。同光四年,他在贝州为效节指挥使,適逢皇甫暉作乱,他被拥戴为帅,攻入鄴都。兴教门之变庄宗遇难后,他因拥立明宗有功,授滑州节度使,后改天雄军兵马留后、鄴都留守。此后一路升迁,先后节镇沧州、兗州、同州、襄州,所至皆以贪暴闻名。清泰三年,朝廷调他为宋州节度使,至今不到一年。”
    乌廷萱忍不住插嘴:“这个人很贪么?”
    范质点了点头,道:“此人贪財成性,所镇之地,百姓苦不堪言。他在滑州,搜刮民財,在沧州,强征赋税,在兗州,纵容吏卒勒索商旅。凡其所过,如蝗虫过境,寸草不生。”
    乌廷萱又问:“和房知温比,谁更贪?”
    范质看了她一眼,道:“房知温贪婪,尚知收敛。赵在礼则肆无忌惮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去年十月,朝廷本欲调赵在礼移镇天平。消息传到宋州,百姓奔走相告,以为终於可以摆脱这个瘟神。有人高兴地说:『赵在礼一走,好比眼中拔了钉子,总算可以安生过日子了。』”
    “眼中钉?”乌廷萱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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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范质点头:“这话传到赵在礼耳朵里,他勃然大怒,当即上表朝廷,请求留任一年。朝廷不知內情,竟准了他的奏请。他留任之后,便在宋州徵收『拔钉钱』,每户每年一千文,当年便得钱百万。他还得意洋洋地对人说:『你们不是说我眼中钉么?如今拔了钉子,总得付点药钱。』”
    乌廷萱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    她转头看著王朴,低声道:“若是他直接接了天平节度使,岂不是没你什么事了?”
    王朴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    范质继续道:“此计阴损狠辣,据说是他幕中掌书记钱承嗣的主意。此人狡诈多谋,为赵在礼出谋划策,搜刮民財。赵在礼对他言听计从。”
    一直沉默的周彦忽然抬起头,眉头紧皱。
    “钱承嗣……这个名字,末將好像在哪里听过。”
    他低头想了片刻,忽然一拍脑袋,声音都变了。
    “末將想起来了!钱承嗣——他是谢家的姑爷!入赘谢家,娶的是谢騫的妹妹!”
    帐中一静。
    眾人面面相覷。
    范质眉头紧锁:“谢家的姑爷?在赵在礼幕中任掌书记?”
    周彦点头,声音急促:“末將曾与谢腾、谢胜兄弟一起喝酒,那次他们喝多了,说起他们谢家有个入舍女婿,姓钱,名字倒是响亮,叫承嗣。钱承嗣,结果生的儿子却要姓谢。钱承嗣在谢家受了十几年白眼,哪知后来突然摇身一变,在某个大帅那里任了掌书记,很得重用。当时末將没往心里去,如今想来,正是此人!”
    王朴静静地听著,心中已有计较。
    乌廷萱低声嘀咕:“谢家的姑爷在赵在礼手下当掌书记,谢騫又在曹州叛乱……这中间,怕是有什么勾连。”
    范质看向王朴,面色凝重。
    “大帅也怀疑,谢家与归德军有所勾结?”
    王朴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,望著远处左城黑沉沉的轮廓。
    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明灭不定。
    “凭谢騫一个都虞候,怎会有如此大胆量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    “不但敢动刺史,还敢妄图连一镇节帅一起谋害了。这背后,必然有所依仗。”
    范质沉吟片刻,道:“但赵在礼本身就是节度使,辖宋、亳、单、潁数州,已是方面大员。他图谋曹州,又能多得什么?除非……”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但帐中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    除非赵在礼想谋反。
    王朴却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。
    “赵在礼未必是要谋反。他多半是图財,谢家是图权。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著眾人。
    “试想,若是谢騫顺利把何刺史和本帅都杀了,再上奏朝廷,说何重建意图叛变,杀了节度使,他谢騫率军平叛,诛杀了何重建,有功於社稷。朝廷远在洛阳,不明真相,会如何应对?”
    帐中一片寂静。
    王朴继续道:“若是此时赵在礼再上表一封,为其说话,谢騫即便做不了天平节度使,升任曹州刺史,怕是十拿九稳。一个曹州刺史的位置,足以让谢家在曹州根基更进一步,而赵在礼日后在天平军中亦有暗线,这笔买卖,值不值?”
    眾人沉默。
    乌廷萱咬著嘴唇,低声道:“这么说,谢騫背后,是赵在礼在撑腰?”
    王朴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向南方。
    宋州,有一个被百姓骂作“眼中钉”的刮地皮的节度使。
    宋州,有一个给出谋划策的谢家赘婿掌书记。
    他转身,看著眾人,缓缓开口。
    “谢騫区区一千五百人,何以敢据左城而守?且子城內还有何刺史的四百亲卫都。”
    范质迟疑了一下,开口道:“大帅的意思是,谢騫有援军?赵在礼的归德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