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陆两方皆有敌来,营地北部的火光迟迟没有熄灭,季雍也一去不回。
    太史慈却不慌不忙,从容饮尽杯中品尝了许久的陈酿,而后才起身对管统笑道:“贼人已至,伯承且隨我登船吧。”
    管统站起身来,朗声笑道:“敢不从命。”
    太史慈点点头,然后转身下令:“全军各自集结,弃营登船。”
    一直战战兢兢地盯著麾下士卒的伍长、什长、队长、屯长们,顿时如释重负,立刻扔下手中的碗筷。
    先是伍长喊本伍伙伴集结,然后是什长喊本什各伍集结,最后是各队长、各屯长喊本队、本屯各什、各队集结。
    而在各队、各屯之前,各船的棹卒已经先一步完成集结,然后在辑濯令的带领下开始登船。
    这里是天然的深水良港,太史慈带来的蒙冲斗舰全都是靠岸停泊,所以不需要小船来回接驳送人上船。
    棹卒很快就完成了登船,並进入船舱持船桨待命。
    棹卒之后,队长、屯长们各自领著自己麾下的士卒或登蒙冲、或登斗舰。
    不到一刻钟,所有士卒便都已完成登船。
    此时刚进入戌时,天还没有完全黑,加上营地北部的火光一直没有熄灭,所以刚跑出营地没多远的季雍,几乎目睹了那些守卫从集结到登船的整个过程。
    季雍只觉,眨眼之间,除了他那些茫然失措的僕役外,营地內就已经没有人了,水上的船只也开始动了起来。
    难掩失態的季雍,茫然地问身旁的心腹:“这太吾究竟是什么来歷?竟然能使区区贼寇如此令行禁止、训练有素。”
    心腹自然不知道答案。
    接著,季雍又看到太史慈率眾登上船只后,既没有下令烧毁他带来的船只,也没有命蒙冲先行出击,拦截已经进入湾浦內敌船,爭取逃脱的机会;反而先让为数不多的小船逆流而上,进入厥水,甚至还分出一部分人去侵占季氏的小船,並一起驶入厥水。
    季雍以为这是来追自己的,立刻仓皇逃窜。
    直到遇到了率部来袭的王营,季雍才勉强平静下来。
    看到眼前的季雍,王营一边在心中感慨其能脱出重围,一边又抓紧问道:“德渊兄,现在情况如何?”並且脚步不停地裹著季雍向营地奔去。
    季雍刚停下,还来没有歇息就又开始奔跑,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:“这,这伙,护卫,有,有些问题。”
    “他,他们如今已经登船,不过他们应该出不去了,我们的船已经到了。”
    对於季雍不清不楚甚至有些顛三倒四的言语,王营却没有再追问,因为营地已经近在眼前了。
    此时,太史慈正在沉稳应对水上的来犯之敌。
    敌方没有发动蒙冲全速撞击,只是正常接近,期间一直再尝试用弩箭压制。
    太史慈一眼便看穿了敌寇的意图,他们应该是想靠近后再用鉤、矛等把船鉤住、拉近,然后用缆绳绑定,跳帮夺船。
    虽说不惧,但是太史慈如今以诱敌防守为主,所以也不会去自找麻烦,登船跳板与其硬碰硬。
    相反,太史慈提前令船横摆,然后命棹卒將船桨平放,並命甲板上的士卒击开伸过来的鉤、矛,以阻止敌船继续靠近。
    敌寇无奈,只能派出小船,尝试將船桨破坏,或者贴近后用蚁附攻城的法子尝试登船。
    然后不用太史慈下令,辑濯令看到这一幕后,便下令棹卒交替上下左右摇摆船桨。
    水道狭窄,根本没有迂迴的空间,小船想靠近只能从正面过来,所以小船上的贼寇不是被击晕就是被拍下水,更有甚者连船也翻了。
    其实只要用火攻便能逼迫对方放弃阻拦,但是惦记著船上的千金財货,王营心腹根本不敢下这个命令。
    正当其一筹莫展之际,王营终於率部抵达了。
    率眾冲入营地后,王营看到目標船只已经远离岸边,而己方船只竟不能靠近,立刻焦急起来。
    王营立刻看向季雍:“主事之人姓甚名谁、是何来歷?”
    季雍勉强答道:“其人不愿透露,只知来自幽州,自称太吾。”
    王营立刻高喊道:“太吾壮士,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,何必苦苦挣扎,不若投降如何?某必以礼相待,甚至与兄共分千金也未尝不可啊。”
    王营不但自己喊,还令其贼寇也跟著他一起喊,但是连喊了几遍,太史慈始终都没有回应。
    季雍也在一旁呼喊,不过他喊得是管统,只是依然没有回应。
    季雍不由得想到那些守卫,酒肉当前仍能令行禁止绝不多饮,之后又快速集结登船的场面。
    劝降无果,王营看到岸边还有季氏的几条船,便对季雍说道:“快,德渊兄,快让你家的僕役登船,將我们的人送过去,一起夹击他们。”
    季雍此刻脑子一片混乱,一直在回想那两幕,但是对於王营的要求,季雍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,乃是安排心腹去执行。
    只是,季氏的棹手登上船只,王营准备隨其而上时,便有嘍囉指著身后对他喊道:“魁首快看。”
    王营扭头看去,立刻大惊失色:“山上为何会有火光?”
    季雍也回身去看,刚想说些什么,就注意到山下有人奔来,於是失声而呼:“有人。”
    王营目光下移,也看到了来袭之眾,当下便顾不得登船了。
    营地狭笑,容下两部四千眾,王营只能率眾来到营外。
    当双方稍靠近,王营看到对面只有一千人,便立时鬆了口气。
    王营刚欲说些鼓舞士气的言语,便在对方继续靠近时,看到了前面那一排披甲士卒,於是就卡住了。
    王营知道,现在肯定是守不住了,只有对冲才能有获胜的可能。
    王营立刻对季雍低声说道:“快,和我一起喊,不然我们今天谁都活不下去。”
    而后便见王营高喊:“杀一人,赏万钱,发女人。”
    且说季雍自从看到伏兵后,便意识到自己是被管统、太吾二人给耍了,接著又明悟『太吾』根本不叫太吾,甚至还告诉告诉他『太误』了。
    然后这位季家主便彻底陷入了混沌之中,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,更不知道之后又要如何保全家族,只是跟著周围的人动。
    而当季雍隨王营来到营外,还没来得及为只有一千伏兵而欣喜,便又看到了伏兵前方的百来披甲之士。
    季雍彻底崩坏了,这根本不是管承能拿出来的东西!到底是谁,竟然拿这种阵势来对付季氏?
    若不是有两个心腹在身旁扶著,季雍立时就要瘫倒在地。
    王营见季雍没有反应,当即便目露煞气,毫不客气地给了季雍一巴掌,而后抓著季雍低喝道:“某不管你在想什么,立刻跟著某喊,不然某现在就杀了你。”
    季雍一下就被打醒了,虽然对家族的未来已经不抱希望,但是眼下他还想活著,自家那部曲督或许忠心听话,但是能带人行军而不散就已经是极限了,指望其带著自己杀出去,那是不可能的。
    所以季雍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王营,於是便立刻跟著王营竭力高喊:“杀一人,赏万钱,发女人!”
    “杀一人,赏万钱,发女人!”
    “杀一人,赏万钱,发女人——”
    季雍一连喊了三遍,最后甚至喊到破音,没有一点往日傲慢的仪態。
    当然效果也是很好的,尤其是季氏部曲,毕竟上次虽然死了不少人,但是到底发了財货,只是因为后来又被派出来了,所以还没来得及改为季姓,分配土地。
    如今听到『杀一人,赏万钱,发女人』的许诺,没等命令,季氏部曲立刻就冲了出去,生怕慢一步,就被旁边的人给抢了。
    看著衝上来的乌合之眾,关羽根本没有自报名號的打算,只是沉默著,一路势如破竹地杀了过去。
    王营因为季雍的突然发作,本就慢了一步,如今看到关羽的威势,立时便不敢向前了。
    “撤,快撤。”王营当机立断,立刻带著自己麾下的老贼往北原路撤退。
    季雍也被嚇破了胆,只能跟著王营一起撤退。
    关羽没有去拦,只是专心肃清眼前之敌。
    以四千之兵对两千之贼,关羽相信李条、王脩足以应对。
    水上,吴仲玄確认敌方所有船只都以入彀,便驱船从右侧湾浦进入左侧湾浦,堵住了贼船的后路。
    突袭变成中伏,船上的王营心腹立刻慌乱起来,待看到岸上援兵或降或逃,其人也就坚持不住,命人停下攻势,而后靠岸请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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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另一边,看到篝火狼烟后,李条便率眾而出,列阵在北,恭候敌寇。
    王营没逃多远,就看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伏兵,顾不上惊慌,也不欲上前突破,乃是立刻率眾往西奔逃。
    西边,仍在小山后的王脩看到王营往这边奔来,便立刻率兵从小山后走出,並在山顶列阵。
    当即便有贼寇承受不住压力,想跪下投降。
    王营当机立断,直接將其斩杀以作震慑,才使士气没崩溃。
    只是杀人立威虽然有效,但是並不持久,王营必须立刻做出决断,找到出路。
    如今北面、西面皆有伏兵,王营又刚从南面逃过来,那只能往东尝试渡过厥水了。
    看到王营復又率眾往东,季雍却停了下来,对王营说道:“魁首,且不说这里是河流入海之地,水面辽阔、水深难测。”
    “就说那不知真假的『太吾』,早在被突袭之时,就已派船逆流而上。”
    “可笑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要追我,但是现在看来是在等我们。”
    季雍惨笑道:“他们一开始就准备將我们一网打尽了。”
    王营来到岸边,果然看到有走舸等小船正在水中等著他们。
    季雍赶了上来,脸色惨白,虽然王营刚杀人立威,但是他还是劝道:“王魁首,要不降了吧。”
    “看他们这阵仗,一定是准备了很久,而且我怀疑,之前他们就已经收服了管承,甚至杀了郭祖、公孙犊后,才来谋算我们。”
    “我们逃不出去的。”
    季氏部曲已经全军覆没了,季雍即便逃回去也保不住季氏家族,还不如早点投降,谋求新任太守的宽宥。
    王营若有所思,却仍不准备放弃,他还要再试一次。
    四方都有人,西边是山,南边是死路,东边人少却是水道,又没有船,所以如今只能尝试从北面突破了。
    王营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:“眾位兄弟,我王营向来没有亏待过大家,北面只有两千人,与我们人数相当,只要能一股作气衝过去,我们就能继续快活自在。”
    “今日若能衝出去,所有人『赏万钱,发女人』,我王营决不食言。”
    “钱財不够,某去寻人借贷,女人不够···”王营咬牙道,“某拿自己的妻妾来抵。”
    “某以魁首之名起誓,若违此言,断子绝孙。”
    见眾贼士气稍復,王营略缓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为了进一步提高士气,王营更是带著心腹好手站到了前列。
    冷兵器时代,『跟我冲』和『给我冲』差別极大。
    如今看到王营欲要带头衝锋,眾贼士气再振。
    王营也不迟疑,暴喝一声『杀』,便冲了上去,心腹好手寸步不离,其余眾贼也紧隨其后发起衝锋。
    看到气势汹汹率眾而来的王营,李条丝毫不惧,大喝道:“好胆。”
    “王营,昔日遇见你,某势不如人,只能退避,今日势均力敌,且看某取你狗头。”而后竟也率眾发起衝锋,直逼王营而去。
    『当面领军之人竟是李条?!』王营心中震动,也更加认可季雍的猜测,但是事已至此,他不可能就此放弃。
    『若是遇难便退,某可没有资格走到今日。』王营在心中怒吼,攥矛的手也更紧了。
    几十步的距离,两军相向而冲,转瞬即逝,很快就撞在一起。
    王营有心腹,李条也有亲密的部曲,双方立时便开始了捉对廝杀。
    王营持矛,李条持刀,一寸长一寸强,但是当李条一个闪身,躲过王营当面一刺,一刀劈过去,王营立刻就落入下风。
    虽然以前王营的势力几乎是李条的两倍,但是那因为他背后有家族的支持,而论单打独斗,王营怎会是李条这种从底层廝杀上来的贼头的对手。
    几个回合后,王营便险象环生,连带著麾下的贼寇也开始节节败退。
    这些贼匪最是欺软怕硬,之前虽然恢復了一些士气,但是打打顺风仗还行,遇到逆风仗,很快就软了。
    如今看到老大有败退的跡象,自然就不愿意再拼命了。
    这时,王脩也率军围了上来,並高喊道:“我乃新任东莱太守,特来此肃清贼寇,尔等已被包围,还不快快投降。”
    见已经事不可为,王营在心中哀嘆一声,然后奋力挡住李条一刀,再后退几步,並將手中长矛向其投去。
    暂时逼退李条后,王营便顺势撤了下来,李条也没有继续追击。
    隨著两位主將罢战,两部也渐渐分开。
    季雍凑了上来,对王营说道:“魁首,降了吧。”
    王营嘆了口气:“是该降了。”
    “但是我等罪孽深重,就算投降,恐也不得宽恕。”
    季雍安慰道:“事已至此,如之奈何?”
    沉默一会后,王营突然说道:“某有一法,或可减轻罪责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办法?”季雍面带惊诧地看向王营。
    王营看了心腹一眼,示意他们按住季雍。
    周围都是王营的人,季雍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按住,他连忙看向王营:“魁首这是何意?我们可是立誓要『精诚合作』的。”
    王营没有否认:“是啊,但这不是已经失败了吗?”
    “那为何还要抓我?”季雍急道。
    “因为我想活。”王营嘆道,“新任太守收服管承和李条后,又如此大费周章,就是为了將你我一网打尽。”
    “为何?某思来想去,觉得应该是因为你我皆是地方宗贼,太守欲有作为,我等便是阻碍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某要以你的人头向太守表明诚意:某愿为太守前驱。”
    说著,王营伸手从心腹那里接过一柄环首刀,不顾季雍求饶,一刀將其梟首。
    王营拎起季雍的脑袋,排开眾贼走向王脩,而后在阵前弃兵跪地,捧起季雍之首,高喊道:“东牟草贼王营,愿降。”
    王营身后眾贼也纷纷弃兵投降。
    王脩却没有搭理王营,只是和李条一起收降眾贼,而后便率眾与关羽回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