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王营带著自己麾下的十来条船来到了昌阳。
    季雍早就派人在岸边盯著了,见王营乘船到来,等候的管事分了一个僕人去通知季雍,而后便满脸諂媚地领著其他僕人迎了上去。
    王营惦记著那一千金,不耐烦这些虚礼,呵斥道:“別整这些繁琐之事了,季德渊人呢?”
    管事顿时唯唯诺诺道:“家主已经在城中恭候多时,请魁首隨我来。”
    说著,管事便將王营引向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。
    管事还討好道:“家主知此番时间匆忙,特意为为魁首准备了这辆能驾四匹马的车舆。”
    王营毫不客气地带人登了上去,口中还催促道:“快些,閒杂人等就不要上来了,耽误了大事,即便我不说,季德渊也会严惩你们。”
    “是,是。”管事连连点头,不敢怠慢,便將其他僕人都赶了下去,只留车夫和他自己。
    管事刚想让车夫启程,王营便一脚將管事也踹了下去,口中骂道:“你留在上面有何用?留在这儿照顾我这帮兄弟,怠慢了拿你是问。”
    在王营这等积年大寇面前,管事不敢表现出丝毫怨气,只能討饶道:“王魁首,这里除了滩涂什么都没有,小人留在这里也没东西可招待啊。”
    “季德渊麾下除了方管家都是蠢货吗?”王营不悦道,“知道我们要来,又是这么重要的事,竟然不提前准备酒水犒劳?”
    “算了。”王营不再纠结这些,態度隨意道,“你就慢慢跑回去吧,车上少你一个人也能快些。”而后便催车夫启程。
    见王营一行人凶神恶煞,连管事都要小心討好,车夫就更不敢得罪,什么都不敢说,胡乱应和几声便听命驱马启程。
    管事无奈,只能领著僕人在车后慢慢追赶。
    得益於王营和其心腹,一路上不停地喝骂和威胁,车夫將马抽到口吐白沫,总算在正午之前將王营等人带到了昌阳城。
    这次季雍没有再摆架子,接到通报后,便匆匆带人出城迎接。
    季雍拱手道:“王魁首来得好快,想来一路辛苦了,德渊已经命人摆宴,特为魁首接风洗尘。”
    王营摆手道:“不是说只有五天时间吗?我轻装前来,哪还有功夫搞这些繁文縟节。”
    “那一千金在哪里?快说说具体情况。”说到这里,王营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。
    “魁首爽快。”季雍赞了一句,而后说道:“既然如此,那就不饮酒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过,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,魁首且隨我入城。”
    季雍將王营引到府上,驱开僕役,而后却没有提那一千金,反而问起其他事:“王魁首,为何未见方伯,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?”
    王营面不改色地说道:“方管事一路顛簸,到东牟后,与我粗粗交代完事情就病倒了。”
    季雍忙追问道:“情况如何?”
    王营继续胡编:“某找医者给他瞧过了,说是元气大伤,我就没把他带回来。”
    “医者说了,方管事年纪大了,这次元气又消耗得太狠,估计很难恢復,需要静养一段时间。而且即便好了,也活不了几年了。”
    接著不等季雍有所表示,王营又反过来指责道:“德渊兄,不是某说你,季氏难道没有可用之人了吗?”
    “昌阳至东牟,道路虽然不算特別坎坷,但是也有两百里的路程,你竟然让一个花甲老翁前来传信,还有海边你安排的那个管事,知道某要来,竟然不准备酒肉招待某麾下的兄弟。”
    季雍又惊又怒。
    惊的是,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家族的存亡和兴盛,居然忘了从昌阳到东牟有两百里,而方伯为了助他竟也无有推辞,此次元气大伤后,日后恐怕寿命也所剩无几了。
    怒的是,王营此次竟然如此无礼,直接当面指责他用人不当。
    季雍在心中暗骂:『果然是天生的贼头,若不是先前鲁莽,导致此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且离他不成···』
    『也罢,昌儿还要靠王氏的关係在掖县求学,且先忍他一忍。』
    『此次若能成功,我就能送昌儿去徐州乃至荆州求学,还能有余力从其他季氏子弟挑一些可造之才,將其分散送往各地求学,顺便还能学牟平刘氏的刘岱、刘繇兄弟,来个狡兔三窟。』
    美好的愿景似乎触手可及,季雍不自觉地就压下了怒气和不悦,得以心平气和地继续与王营交谈。
    “多谢魁首照顾方伯。”季雍先感谢了王营,而后又赔罪道,“实在是事关重大,在下不敢派其他人,怕耽误了大事。”
    “至於那管事,確实太不灵醒了,竟然怠慢了下面的兄弟。这样,等事情结束了,我再好好拜宴赔罪。”
    即將方管事的事糊弄过去了,又向季雍倒打一耙,王营不禁有些得意。
    不过他也知道適可而止的道理,遂说道:“德渊兄见外了,某也非气量狭小之人,一点小事,这次就算了,下次注意就好。”
    而后王营再次催促道:“还是先说说那一千金的具体情况吧。”
    “王魁首豪爽大气,实乃我辈楷模。”季雍先恭维了王营一句,然后才说起正事,“管承因吞併郭祖、公孙犊而没了对头,加上自身实力受损,遂萌生退意,想弃海上岸谋求赦免和詔安,便委託他族兄管统找到了我季氏。”
    “这些事,魁首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
    『实力受损?』王营心中有了其他的想法,但眼下还是一千金重要,遂按下不表,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,“知道,知道,方管家大概都说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担心管承在昌阳县扎根后,会排挤打压你季氏,故不愿接纳,但是又捨不得那一千金,遂故作考量將其托住,然后派人找到我,欲一起將其吃下,而且机会只有五天,不然他们就要去徐州了。”
    “这些我都知道了,后面呢?”
    这时,季雍却拿捏了一下,他笑道:“王魁首勿急,且听我慢慢道来。”
    季雍拍拍手,命外间的僕人送来酒和器具,给自己倒了一杯,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,同时,心中思绪也在急速翻滚:『方伯是这样说的吗?』
    『也是,管统之后要去的是黄县,会经过东牟县,王营若是得知,说不定便会甩开我,尝试独吞。』
    『方伯真是思虑周全,待事毕,便將其接回来,让其留在季氏颐养天年吧,待遇从优,与族老一致。』
    做下决定后,季雍收回思绪,瞥了一眼王营,见其似要发作,才放下漆耳杯,慢悠悠地说道:“那管统是相信我的,在我的三寸之舌下,我二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。”
    “只是他身旁有一个护卫,是管承派来护送財货的,不可小视。”
    “其人应是落草为寇的幽州军將,据管统说,管承能吞併郭祖、公孙犊二人,便是因为此人。”
    “且其人十分谨慎,见我没有给出准確答覆,便將船开去了百里外的乳山附近的厥水那里。”
    “厥水?乳山?”王营面露思索,“那里虽属东牟县,但是地方偏僻,除了官吏收税,很少有人往那边跑。”
    “不过恰好,我麾下有人出自那附近,听其说山因形似女子乳房而得名,山下是有一处湾浦,不但適合避风避浪,且易守难攻。”
    “而且传闻那处湾浦形似雁行,且左小右大,管统他们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?”
    季雍说道:“再易守难攻也需要人来扼守,那地方又没有城池,若是想不漏破绽,所需人手不在少数,而他们的守卫虽然精锐,但是只有不到千人,应该在左侧湾浦。”
    “另外,管统说他在厥水入海口,只要知道厥水的位置,便能確定其是在左侧湾浦,还是在右侧湾浦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王营点头说道,“我那兄弟现在就在船上。”
    “德渊兄你命人备好马,我这就派人去询问。”
    季雍自然没有问题。
    二人一个出马,一个出人,颇为默契,先前的不快好似已经消弭。
    等待回信期间,在季雍的邀请下,王营也开始畅饮。
    二人没喝几杯,就听王营突然说道:“德渊兄,我思来想去,觉得此事有些不妥。”
    季雍疑惑,拱手问道:“敢问魁首,是何处不妥?”
    王营说道:“如果我们二人只是抢了財货便就此罢休,各自花销,管承那廝恐怕不会让我们如愿。”
    “那廝如今虽然受创,但是却如瘦虎病蛟,待其將养起来,便会出来吃人的。”
    “依我看,我们不若趁机將其一起吃下,省得他日后休养过来,再寻踪觅跡,来找我们的麻烦。”
    话虽如此,但是王营此言却有私心。
    正如传言中那样,王营確实是士族子弟,也如王脩所推测的那样,出自掖县王氏。
    但是王营只是偏远旁支,如管统、管承之於朱虚管氏,从血脉关係上类比,王营大概要比管承近一些,又比管统远一些。
    王营如今的家底,有一部分是王氏的支持,另一部分则是东牟受刘氏欺压的矿工和铁匠,但是前者才是根基,所以王营时常需要向家族供奉財货,或是金银铜钱,或是铁器食盐。
    但是如果能藉此机会吞併管承的船队,王营便能趁势摆脱家族的钳制,最不济也能將主从次序变为平起平坐。
    季雍闻言大喜,他还在想怎么样才能说服王营抢完钱財后,再一起去灭了管承,以除后患,没想到王营居然自己开口了。
    季雍当即就说道:“王魁首所言极是,是该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。”
    王营接著说道:“所以,为了这个目的,此行我们不能放跑一人。”
    “必须將船上的人全部留下,以防管承提前得到消息,有所防备。”
    季雍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营,问道:“不知王魁首有何妙计?”
    “妙计倒是没有。”王营坦然道,“想要做到这一点,无外乎精诚合作而已。”
    “精诚合作,说得好。”季雍拍案大叫。
    而后季雍举起漆耳杯,说道:“我季雍起誓,此次必然与魁首精诚合作,若有违背,则天地不容。”
    王营亦举杯说道:“某王营起誓,此次必然与季氏精诚合作,若有违背,则天地不容。”
    言毕,二人举杯痛饮,相视大笑。
    但是很快,王营便说道:“德渊兄,那处湾浦我等毕竟没有去过,我那兄弟也离乡多年,大略的情况或许知晓,但是详情必然早已遗忘,且他也未必去过。”
    “若是一个不慎,让人跑了,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簣?”
    季雍面色一凝,看向王营,说道:“魁首有何想法,还请直言。”
    王营面不改色道:“我的意思是,进攻之前,最好能去探查一番,確保无人走漏。但是他们已经在那里了,贸然派人前去,很难不被发现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德渊兄不若以交易的名义提前去探查一番,这样也省得出什么紕漏。”
    季雍面色难看,他没想到二人刚立下誓言,王营便要他亲自去冒险探查敌情。
    这时,季雍突然想到,王营之前说的是『与季氏精诚合作』。
    『所以他是一开始就在打这个主意了?』季雍咬牙切齿地想著。
    但是再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。
    正如王营所说,他们对那处湾浦不熟悉,若是想要不放跑一人,便需要派人探查一番,而为了避免惊动管统等人,最好的办法就是季雍以交易的名义亲自去探查。
    所以季雍哪怕再生气,为了家族存亡与兴盛,也只能咬牙答应。
    况且,若是返回,之后说不得就只有季氏自己来承担管承的怒火了。
    季雍咬牙道:“好,我可以答应此事,但是之后那一千金,我季氏要占大头。”
    王营毫不迟疑道:“没问题,甚至那一千金都给你季氏也行。”
    “当真?”季雍面色一凝,他不相信王营会这么大方。
    果不其然,王营说道:“当然,但是之后管承的所有船只都归我。”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季雍爽快道。
    但是季雍已经暗自决定,乳山那里也就算了,但是之后突袭管承的时候,他不会出全力,会找机会让王营和管承两败俱伤,尝试坐收渔翁之利,再不济也要將大部分船只毁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