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脆的玻璃碎裂声,在原本满是咀嚼声和谈笑声的四合院里,分外刺耳。
    那价值少说六位数的古董放大镜,就在坑洼的青石板上摔成了无数片反光的碎渣。
    阳光打在碎玻璃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    但周杨根本没低头看一眼。
    这位年近六旬、名震京城、隨便一幅画都能拍出天价的国画界泰斗,此刻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墙上那张崭新的宣纸,看著上面还未完全乾涸的墨跡。
    那是真正的铁画银鉤,是透著帝王真意、骨架分明的瘦金体绝作。
    而这幅绝作,竟然是一个开破饭馆的年轻厨子,左手还攥著油腻的抹布,右手隨便拿起一支十块钱包邮的劣质毛笔,像写废纸一样隨手挥洒出来的。
    不需要静心凝神,不需要焚香沐浴。
    就这么在油烟味里,写出了让艺术界疯狂的神跡。
    周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
    他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抹病態的猩红,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。
    “扑通!”
    毫无徵兆地,周杨双腿一软,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犀牛,猛地向前扑了过去。
    青石板上,还有刚才洗菜泼洒出来的积水,混合著一点泥沙。
    周杨那身高定纯手工西裤瞬间浸透了泥水,但他浑然不觉。
    他直接半跪在了林默的脚边,死死抱住了林默沾著一点麵粉的胳膊。
    “大师!”
    周杨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。
    悽厉、沙哑,中气十足的嗓音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。
    “您这字……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?!”
    他仰著头,老泪纵横,满脸通红地嘶吼著。
    “您收徒吗?您教教我,我叫周杨!我懂规矩的!”
    “只要您点头,我愿意倾家荡產给您端茶倒水!我给您磨墨!我给您铺纸!”
    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穿透力很强。
    直接把院子里正在埋头对付红烧肉和清炒时蔬的食客们给喊懵了。
    四合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只剩下初秋的风,卷著胡同里的落叶,在半空中打著旋儿。
    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全没了。
    坐在角落三號桌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夹在筷子上的红烧肉“啪嗒”一声掉回了汤汁里。
    他是京城美术学院的研究生,今天特意来打卡这家网红小馆。
    他平时对书画圈的事情门清。
    年轻人揉了揉眼睛,不敢置信地看著地上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老头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    “臥槽……那个人,看著怎么那么像周杨老先生?”
    同桌的女伴愣了一下,压低声音问:“哪个周杨?”
    “废话,还能有哪个周杨!国家画院的名誉院长!去年一幅《春山图》在苏富比拍了四千五百万的大佬啊!”
    食客中认出周杨身份的人虽然不多,但也有一两个。
    隨著年轻人的惊呼传开,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接连不断的倒吸凉气声。
    四千五百万的大佬?
    画界泰斗?
    现在正跪在一个小饭馆的泥水地上,抱著一个年轻厨子的腿,哭著喊著要磨墨铺纸?
    这世界疯了吗?
    然而,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林默,清俊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表情。
    他微微低下头,看著死死抱著自己胳膊的周杨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    刚才这老头拿著放大镜对著他的菜单挑刺,他只当是个脾气古怪、老花眼的难缠食客。
    现在突然扑上来抱大腿,性质就完全变了。
    这已经严重影响他今天中午回去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摆烂计划了。
    林默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    他手腕轻轻一抖,借著一股巧劲,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胳膊从周杨的怀里抽了出来。
    “老先生,別碰瓷。”
    林默后退了半步,拉开安全距离。
    他慢条斯理地用手里的抹布,擦了擦刚才被老头抓出褶皱的衣袖。
    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丝毫起伏,稳健得让人心慌。
    “我这里是卖饭的破饭馆,不是什么高雅的书画院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收徒弟,店里也暂且不缺大爷。”
    林默將油腻的抹布隨手搭在肩上,指了指敞开的朱红色大门。
    “您要是饿了想吃饭,去门口拿號排队,不过今天名额已经满了。”
    “您要是不吃饭,麻烦让让,別挡著我收盘子擦桌子。”
    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,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无情。
    周围的食客听得头皮发麻,大气都不敢喘。
    那可是国宝级的大师啊!
    隨便指点一两句,都能在整个京城的艺术界横著走!
    这老板居然嫌弃人家碍事,把人家当成挡路的障碍物?
    这得是多狂的底气啊!
    可是,堂堂大师被如此无情地扫了面子,周杨竟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。
    在亲眼见识过那幅瘦金体绝作的诞生过程之后,他引以为傲的大师尊严,早就被彻底碾成了粉末。
    周杨看著林默转身准备收拾桌子的背影,眼眶里的红血丝越发浓重。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下巴再次碎一地的动作。
    他没有羞愤起身离开。
    而是直接顺势往地上一坐。
    周杨手脚並用,飞快地爬了两步,双手一张,如同八爪鱼一样,死死抱住了旁边那根粗壮的实木承重柱。
    这根柱子,正是前几天林默用失传的“暗卡十字”榫卯结构亲手修復的那一根。
    周杨把满是皱纹的脸贴在冰凉的木柱上,彻底开启了不讲理的无赖模式。
    “我不走!”
    他梗著脖子,大声嚷嚷起来,声音洪亮。
    “今天你不收我,我就睡在这院子里了!”
    “我饿死在这儿,渴死在这儿,我也要看著你写字!”
    周杨越说越激动,双手把柱子抱得更紧了,生怕有人来扯他。
    活像个在商场玩具店门口撒泼打滚要买变形金刚的三岁小孩。
    “谁敢过来拉我,我跟谁急!”
    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    食客们面面相覷,手里举著刚掏出来的手机,屏幕停留在录像界面,拍也不是,不拍也不是。
    一代国画宗师,在南锣鼓巷的一家苍蝇小馆里抱柱子耍无赖。
    这要是发到网上,別说热搜了,整个文化圈的伺服器当场就得瘫痪。
    林默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著这一幕。
    他抬起手,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。
    他前世游歷名山大川,跟不同的师傅学手艺,见过各种各样的奇葩。
    但像这种身价千万却能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头,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见。
    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点饭,完成每天二十桌的额度,然后喝茶躺平。
    摆个烂就这么难吗?
    林默嘆了口气,把手伸进灰色夹克的口袋里,摸到了手机冰凉的屏幕。
    他正在认真思考,以这老头目前的精神状態,直接打报警电话说有人寻衅滋事,辖区的警察同志会不会相信。
    就在林默犹豫著要不要按下一百一十的时候。
    四合院角落里,那扇通往后厨洗碗间的小木门处,突然传来了一阵不耐烦的动静。
    厚重的防风布帘被人一把粗暴地掀开。
    伴隨著一阵浓郁的洗洁精柠檬香味,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    “外面吵什么吵!吵什么吵!”
    来人嗓门极大,带著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说教口吻,十分不耐烦地吼道。
    眾人循声望去。
    只见那是一个戴著厚底老花镜的中年大叔。
    他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,外面却十分违和地繫著一条粉红色的塑料防水围裙。
    他的双手沾满了丰富细腻的白色洗洁精泡沫。
    手里还攥著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洗碗海绵。
    这位,正是被林默一顿白菜豆腐汤彻底收编的免费劳动力——清华大学古建系主任,王存款。
    王存款此时满脸不悦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    他刚才在后厨,刚把清洗盘子的动作优化出了一套符合现代建筑力学的省力结构。
    正准备一鼓作气,把剩下的几十个油腻瓷碗全部拿下。
    外面的吵闹声严重打断了他完美的洗碗节奏。
    “没看我正洗碗衝刺业绩呢!”
    王存款气呼呼地举起沾满泡沫的双手,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,泡沫满天飞。
    “我今天要是洗不完这一百个盘子,晚上的员工餐老板就不给我留了!”
    “耽误了我吃那口神仙饭,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……”
    他的话还没说完,声音猛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王存款用手背扶了扶滑落到鼻尖的厚底眼镜,目光穿过院子。
    准確地落在了那个死死抱著承重柱、坐在地上的老头身上。
    虽然那个老头现在的衣服上沾满泥水,头髮凌乱,像个落魄的流浪汉。
    但那张脸,王存款可是太熟悉了。
    两人都在京城的顶尖学术圈子里混。
    平时没少在各种高级別的文化沙龙、研討会和国宴上碰面,互相还经常为了学术问题吹鬍子瞪眼。
    王存款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。
    他微微张开嘴巴,连手里那块吸满水的洗碗海绵掉在青石板上都没发觉。
    “哎?!”
    王存款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。
    带著一种见了鬼般的震撼。
    “老周?!”
    被叫到名字的周杨,也是浑身一震。
    他慢慢转过头,顺著声音看去。
    当他看清那个繫著粉色塑料围裙、双手全是白沫的中年男人时,周杨也彻底傻眼了。
    一阵秋风吹过四合院的屋檐,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    清华古建系主任王存款。
    国画界泰斗周杨。
    两个老相识,此刻就在这间漏风的破院子里,大眼瞪小眼。
    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    两个站在各自领域绝对巔峰的学术巨头。
    一个在后厨洗碗间当苦力保洁,一个在院子柱子底下撒泼耍赖。
    这种荒诞、滑稽到了顶点的错位感,让整个场面的喜剧效果原地爆炸。
    周杨呆呆地看著王存款。
    他的目光顺著王存款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往下移。
    滑过了那条廉价的粉色塑料围裙。
    最后,死死盯在了王存款脚边那块还冒著泡的洗碗海绵上。
    突然,周杨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    他看了看老友,又转头看了看正一脸无奈、隨时准备报警的林默。
    周杨看了看老友手里的洗碗布,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。
    一抹极度狂热的光芒,瞬间从他通红的眼底迸发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