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实里的南锣鼓巷已经归於寧静,但虚擬的网络世界,此刻却掀起了一场堪比海啸的狂欢。
    短短两个小时。
    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、坐拥一千五百万粉丝的打假大v“王总”,彻底凉透了。
    他的个人主页变成了一片惨澹的灰白。
    头像下方,赫然掛著一行刺眼的官方红字提示。
    “该帐號因涉嫌寻衅滋事、造谣抹黑及损毁重点文物,已作永久封禁处理。”
    连带著他名下矩阵的几十个小號,也被全网连根拔起,封得乾乾净净。
    官方不仅封了號,还出了一份蓝底白字的严厉通报。
    直接把王总过去那些靠著恶意剪辑、敲诈勒索商家的烂帐,全给扒了个底朝天。
    吃瓜群眾们彻底沸腾了。
    但这场网络狂欢的核心,根本不在那个如丧家之犬般的王总身上。
    他的倒台,只是这场盛宴的开胃小菜。
    此刻,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前十名,有整整六个词条,都被同一个名字霸占。
    #清大教授隱居胡同洗碗#
    #林家小馆到底什么神仙背景#
    #一碗看饿了全网的极品热汤#
    #开水白菜,国宴的降维打击#
    每一个词条后面,都跟著一个深红色的“爆”字。
    无数原本不关注网红打假的普通网友,顺著热搜的网线一路爬了过来。
    他们点开了那段画质並不算高清的直播录屏。
    结果,全被画面里那个热气腾腾的小院,以及那个穿著围裙、神色慵懒的年轻人给硬生生圈了粉。
    满屏的弹幕密密麻麻,几乎要溢出屏幕。
    “这哪是打假啊,这简直是今年最硬核的美食纪录片!”
    “大半夜的,我看著那锅清汤咽口水,谁懂啊?”
    “这老板太稳了吧!几百万人看他直播,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”
    “笑死我了,王总花几十万买流量带节奏,结果全给这家小店做了嫁衣。”
    原本在京城浩如烟海的餐饮界里,连名字都排不上的胡同小馆。
    在一夜之间,迎来了一场泼天的富贵。
    它成了全网最神秘、最令人好奇的打卡圣地。
    这是一次全网免费的、价值千万级別的顶级宣发。
    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林默,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。
    晚上,秋风紧了些。
    满地枯黄的落叶在昏黄的街灯下打著旋儿,缓缓飘落在林家小馆的青瓦上。
    四合院门前,那两盏古朴的红灯笼已经早早地亮起。
    红彤彤的光晕在深秋的夜色中氤氳散开,透著一股让人心底踏实的暖意。
    门內,厨房的炉火正旺。
    锅里正燉著老高汤,浓郁的肉香混杂著八角、桂皮等香料的浑厚气息。
    顺著並不严实的木门缝隙一个劲儿地往外钻。
    这味道不霸道,却绵长深远,勾得胡同里路过的野猫都忍不住蹲在墙角,直勾勾地盯著院门。
    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
    林默从后院搬了个矮小结实的实木凳子,稳稳地放在大门正下方。
    他身上披著件薄款的黑色风衣,没有系扣子,透著股隨性。
    他踩上木凳,手里拿著一块半乾的乾净棉布。
    动作轻柔,却格外专注地擦拭著头顶那块木製招牌。
    风一吹,还能闻到淡淡的松木香气和一丝隱约的木屑味。
    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擦过他的肩头,他也不躲,只是慢条斯理地擦著。
    手腕顺著木板的纹理,將白天闹剧留下的喧囂与尘土,一点点抹去。
    他神色平静得出奇。
    仿佛外界网络上那些因为他而掀起的惊涛骇浪,都与这方小小的四合院毫无干係。
    擦乾净最后一个字,林默从木凳上轻巧地跳了下来。
    他退后两步,抬起头,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那块在灯笼下泛著微光的招牌。
    “现在的网络环境真好。”
    他隨手把抹布搭在肩上,轻声感嘆了一句。
    语气鬆弛、平淡,带著几分看透世俗的慵懒。
    “连gg费都省了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一夜爆红的狂喜。
    就好像只是出门买菜,恰好赶上了超市打折一样平常。
    院子避风的角落里,放著一把有些年头的竹摇椅。
    王存款正披著件夹棉的旧外套,躺在摇椅上晃悠。
    老头手里捧著个缺了口的紫砂壶,正美滋滋地吸溜著滚烫的大红袍。
    热气蒸腾了他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鑠的脸。
    听到林默的话,王存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。
    “就那蠢货,还想喝你的汤?”
    老头撇了撇嘴,厚底眼镜后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。
    他斜著眼,顺著林默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块招牌。
    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。”
    王存款咂巴了一下嘴里的茶味,慢悠悠地骂道。
    “真当开水白菜是路边的麻辣烫呢,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指手画脚。”
    说到这,老头似乎又想起了白天那只踩在金砖上的皮鞋,气得吹了吹鬍子。
    “没文化就算了,还跑出来丟人现眼,封了他的號都是轻的,时间也差不多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    林默听著老头的碎碎念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    他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    转身掀开门帘,迈步走回屋內。
    对林默来说,外头再大的流量,也不如把明天的食材提前备好来得实在。
    夜色渐深,秋风更凉了些。
    那块写著“林家小馆”的招牌,在红灯笼的映照下,静静地悬掛在檐下。
    招牌上的四个字,泛著幽冷又凌厉的墨光。
    而此时。
    远在京城另一端,一处地段昂贵、安保森严的顶级私密別墅区內。
    画室的面积很大,装潢古朴,透著令人屏息的高级感。
   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,散落著特製的洒金宣纸、极品徽墨和天然矿物顏料。
    书案后头,坐著一个头髮花白、穿著对襟唐装的老人。
    周杨,今年五十六岁。
    国內书画界绝对的泰斗级人物,真正的国宝级大师。
    只要是他老人家盖了私人印章的字,哪怕只有一个字,也能让无数顶级的收藏家拿著空白支票抢破头。
    平时到了这个点,注重养生的周杨早就该洗漱安歇了。
    但此刻。
    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、泰山崩於前也能气定神閒的国宝级大师。
    却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宽大的电脑屏幕前。
    那台价值不菲的专业级显示器上,正暂停著一段画质粗糙的直播录像。
    正是白天那个倒霉的王总落荒而逃时,镜头剧烈摇晃下,偶然扫过林家小馆招牌的那短短一秒钟。
    画面被死死定格。
    周杨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发热的屏幕上了。
    他手里攥著一把专业级別的高倍放大镜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那块木製招牌。
    “林、家、小、馆。”
    老人的眼球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。
    显然,他维持这个僵硬且怪异的姿势,已经看了很久很久。
    宽敞的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只能听到老人略显粗重、且越来越不平稳的呼吸声。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”
    周杨喃喃自语,声音乾涩得像是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桌面。
    他拿著放大镜的那只右手,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    放大镜的镜片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沿著屏幕上那个“林”字的笔画移动。
    哪怕隔著模糊不清的像素点。
    哪怕只是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。
    那股透木而出、直逼面门的锐利之气,依然像是一把刚刚开了刃的绝世长剑,直刺他的双眼。
    “这起笔的力道……这收笔的锋芒……”
    周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在外行眼里,这只是四个写得比较好看的毛笔字。
    但在周杨这位浸淫书法几十年的宗师眼里,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。
    他不仅是在看字表面的形,更是在看字里蕴藏的魂。
    笔触在坚硬木板上的走势,锋芒毕露,却又完美地內敛於骨。
    这种运笔的转折,这种看似隨意挥洒,实则精准到毫巔的间架结构。
    根本不是现代那些所谓的书法大师能够模仿出来的。
    瘦金体。
    这是华夏书法史上最特殊、最难驾驭的一种字体。
    需要极强的腕力,更需要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。
    现代人写瘦金体,多了一分浮躁,少了一分骨气,写出来的东西形似而神散。
    但这块招牌上的字不同。
    “瘦硬有神,骨力坚挺……”
    “这起笔处的兰叶描,收笔时的鹤腿顿,没有六十年的苦练,绝不可能有这般火候!”
    周杨盯著屏幕的眼睛越瞪越大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。
    每一笔每一划,都仿佛带著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,却又被硬生生地压在了一座小小客馆的招牌里。
    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笔力?
    这需要何等超凡脱俗的心境?
    “铁画银鉤,露锋入笔……”
    周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。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。
    身下那把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圈椅被粗暴地推开,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
    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那块招牌的截图,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热与震撼。
    “这、这是失传的瘦金体真意!”
    老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。
    在空旷寂静的画室里,突兀而尖锐地迴荡著。
    “是谁?”
    “究竟是谁?!”
    “不会是之前网上传的恋综那个人?不可能,大概率是骗人的。”
    他双手猛地撑在书案上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色。
    “实在想不到哪个老怪物能在这种破饭馆题字?!”
    周杨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    那是见到了绝世珍宝、见到了毕生追求的艺术巔峰后,身体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。
    他一把推开桌上那幅自己刚刚完成、已经有富商开价千万预定的得意画作。
    盛满极品墨汁的砚台被打翻。
    漆黑的墨水四下飞溅,无情地毁掉了那张名贵的宣纸。
    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幅千万级的画作。
    仿佛那只是一张不值一文的废纸。
    “林家小馆,去查查在哪,明天我要去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