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微微侧过身子,让出了那条通往后厨的通道。
    王总双手紧紧攥著手里的自拍杆,手背上的青筋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来。
    由於呼吸太过急促,手机镜头跟著他肥胖的身体一阵剧烈晃动。
    他满脸的横肉紧绷在一起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,露出了一抹残忍且得意的冷笑。
    在他多年混跡网络、四处打假的经验里。
    后厨,永远是这些餐饮老板最致命的死穴。
    只要推开这扇门,什么在泔水桶边乱窜的蟑螂老鼠、发霉发黑的过期烂菜叶。
    绝对是一抓一个准,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意外。
    “家人们!都给我精神点!大场面马上就要来了!”
    王总一边迈著粗壮的大腿急促地往里冲,一边对著手机屏幕声嘶力竭地吼著。
    “把你们的录屏软体都给我打开!手指放在截屏键上时刻准备好!”
    “今天我就让几百万兄弟好好看清楚,这家所谓的高端私房菜到底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!”
    “这种藏著掖著不敢公开的后厨,里面绝对能翻出把人隔夜饭都噁心吐出来的地沟油!”
    他三步並作两步,一阵风似的跨到那扇厚重的原木门前。
    王总举著手机,气势汹汹地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    然而,当他的视线越过门槛,真正看清屋內景象的那个瞬间。
    他那只高高举著自拍杆的粗壮手臂,毫无预兆地僵在了半空。
    整个人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钢钉,死死地钉在了原地。
    不仅是他。
    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疯狂刷屏、叫囂著要看笑话的几百万名观眾。
    也像是在同一时间被人齐刷刷地掐住了喉咙。
    上一秒还热闹非凡、全都是各种討伐声的弹幕池。
    直接陷入了长达十几秒钟的诡异空白。
    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,是一个堪称违背了餐饮界常理的后厨。
    整个房间的空间並不算特別大,但却宽敞明亮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。
    头顶没有那种沾满黑色油污的昏暗灯泡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安装得错落有致、光线柔和且均匀的灯光。
    空气中没有半点油烟味,反而透著一股老木头混合著淡淡香料的清爽气息。
    没有想像中那黑乎乎、结满厚重油垢的灶台。
    也没有满天乱飞、嗡嗡作响的苍蝇。
    此刻,这些宽大的不锈钢台面在柔和灯光的照射下,光可鑑人。
    檯面上乾净清爽,用手摸上去绝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黏腻。
    刀架上,一字排开的是一套令人胆寒却又赏心悦目的刀具。
    从宽大厚重的斩骨刀,到薄如蝉翼的片刀,再到小巧精悍的剔骨尖刀。
    整整十把不同规格的厨刀,长短不一,错落有致地贴在墙面上。
    每一把刀的刀刃,都被打磨得泛著冷冽的寒芒,刀面上连一枚指纹都找不到。
    它们静静地掛在那里,犹如一件件精心布置的现代艺术品。
    看著那些锋利的刀口,王总的脑海里突然迴响起了林默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警告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    视线缓缓上移。
    在无烟灶台的上方,那一排用来装调料的透明玻璃罐,更是让所有的强迫症患者直呼灵魂得到了升华。
    盐、糖、生抽、陈醋、香料粉。
    连贴在玻璃瓶身上那苍劲有力的手写毛笔標籤,都处於同一条绝对水平的直线上。
    更离谱的是放在水槽边上那些用来擦拭清洁的抹布。
    安安静静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台面的最边缘,仿佛隨时等待著长官的检阅。
    低下头,整个后厨的地面铺设著防滑的地砖。
    砖缝之间乾乾净净,保留著原本的水泥灰色。
    短暂的死寂过后,直播间里的情绪彻底迎来了火山喷发般的大爆发。
    满屏的弹幕瞬间遮蔽了所有的画面。
    “臥槽臥槽臥槽!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?”
    “这特么管这叫饭馆后厨?这也太乾净了吧。”
    “我长这么大,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不锈钢案台!”
    “这老板绝对有什么严重的强迫症加重度洁癖吧!”
    “怪不得刚才那碗开水白菜能做得那么清透见底,这种人做出来的饭,我不吃难道去吃外面的苍蝇馆子?”
    “打脸了打脸了,这卫生条件要是都不达標,全天下的饭馆都得关门!”
    刚才还在跟著王总叫囂著要查封黑店的那些黑粉和水军们,此刻也全都哑火了。
    事实永远胜於一切雄辩。
    任何带有恶意的污衊,都显得苍白且可笑至极。
    王总死死盯著屏幕上纷纷倒戈的评论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    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。
    他可是顶著全网打假判官的头衔来的,要是今天在这个破四合院里翻了车。
    那他以后就彻底不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。
    流量反噬的恐怖后果,他这样一个靠博眼球赚钱的网红绝对承担不起。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这绝对不可能!”
    王总猛地摇晃著大脑袋,像个赌输了急於翻本的红眼赌徒。
    他死死咬著后槽牙,做著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    “家人们千万別被这种表象给骗了!”
    “表面上搞得这么光鲜亮丽,肯定是早就收到风声知道我要来,临时做出来骗人的样子!”
    他大声嚷嚷著,试图强行稳住自己那已经摇摇欲坠的网络人设。
    “真正的污垢,肯定都藏在那些平时看不见的地方!”
    王总的眼珠子在宽敞的后厨里疯狂打转,像个雷达一样到处搜索。
    最终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个带盖子的大號不锈钢垃圾桶。
    “垃圾桶!”
    他眼睛猛地一亮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    “这种只会做表面功夫的店,垃圾桶里绝对藏著变质发臭的食材!”
    “只要翻出那些带著科技狠活標籤的空瓶子,他就彻底死定了!”
    王总不管三七二十一,迈著沉重的步伐,气喘吁吁地直接冲向了那个垃圾桶。
    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    垃圾桶的金属盖子应声弹开。
    王总迫不及待地把手机镜头直接懟了进去。
    脸上的横肉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扭曲在一起,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恶臭。
    然而,当高清镜头完全对准垃圾桶內部的时候。
    王总脸上那抹狰狞的笑容,再次彻底凝固了。
    没有散发著恶臭、腐烂发黏的烂菜叶。
    没有令人作呕、混合著各种油污的泔水。
    也没有任何印著香精或者浓缩添加剂字样的工业包装袋。
    不锈钢垃圾桶里套著一层加厚的黑色环保垃圾袋。
    里面装著的,只有一些刚才切下来的蔬菜边角料。
    有萝卜削下来的根须,有白菜剥下来的外层老叶,还有一些剔下来的乾净骨头。
    那些用完的骨头也是被剔得乾乾净净,表面没有带著一丝多余的碎肉。
    这些废弃物不仅没有任何让人不適的酸腐异味。
    甚至还在空气中散发著一股新鲜蔬菜特有的泥土清香。
    它们被妥善且规矩地安置在黑色的垃圾袋里。
    那画面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堆垃圾。
    反而像是一堆正在等待著发酵的昂贵有机肥料。
    直播间里的几百万观眾再次被这种变態级別的整洁给深深震撼了。
    满屏的感嘆號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。
    “我彻底服了,我是真的心服口服,五体投地。”
    “连扔个垃圾都能扔得这么有艺术感,这老板绝对是个惹不起的狠人。”
    “王总,快收手吧,这波你输得一点都不冤。”
    “人家饭馆连装垃圾的桶,都比你家过年吃饭的饭桌还要乾净,你拿什么跟人家去打假?”
    “大家都散了吧,这哪里是来打假的,这分明是来给人家做免费宣传的。”
    看著满屏都是劝他认输、甚至开始明目张胆嘲讽他的弹幕。
    王总的眼睛彻底急红了。
    恐慌、愤怒、屈辱,各种复杂的情绪死死交织在他的心头。
    他很清楚,如果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出去。
    他的网络生涯就彻底画上句號了。
    不光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,他整个人都会沦为全网最大的笑柄。
    绝不能就这么认输!
    只要在这个屋子里找到哪怕一点点瑕疵。
    哪怕只是一只死蚂蚁,一根不知道谁掉的头髮丝。
    他都能凭藉自己那张能顛倒黑白的嘴,强行把节奏带回自己的掌控中。
    王总彻底急眼了。
    他一把撕下了之前偽装的正义面具,开始像个撒泼打滚的无赖一样。
    举著自拍杆在宽敞的后厨里横衝直撞起来。
    “装!你们就继续给我装!”
    他扯著破锣般的嗓子疯狂嘶吼,声音因为高度紧张而变了调。
    “肯定把脏东西都偷偷藏起来了!”
    “这种破旧的老房子,怎么可能连一只老鼠和虫子都没有!”
    “肯定都躲在那些犄角旮旯里没被发现!”
    他大步走到水槽边,开始粗暴地推搡著周围那些摆放整齐的物件。
    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隱藏在暗处的卫生死角。
    “这洗菜池的水管后面肯定长满了霉斑!”
    “这墙缝里面绝对藏著蟑螂卵!”
    他的动作越来越粗野,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故意搞破坏。
    就在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乱撞的时候。
    他的目光突然扫到了洗菜池旁边。
    地上垫著一块青灰色的厚重石板。
    那块石板看起来很有年头了,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留下的古老纹理。
    由於距离水池很近,石板周围的地面稍微有些潮湿的痕跡。
    这是整个一尘不染的后厨里,唯一一处看起来带著点原生態气息的地方。
    “这石头底下!”
    王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新大陆一样,指著那块石板狂叫起来。
    “这种破石头底下,常年潮湿阴暗,绝对是藏污纳垢最完美的窝点!”
    “家人们都看著屏幕,我这就把这块破石头给掀开!”
    “下面肯定爬满了令人噁心的老鼠和烂蜈蚣!”
    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嚷嚷著,一边气急败坏地往前猛衝。
    由於身体太过肥胖,动作又太急促。
    他一个没掌握好平衡,脚下猛地一滑。
    就这么毫无顾忌地、重重地一脚踩在了那块青灰色的石板上。
    时间,仿佛在这一秒钟彻底停止了。
    就在王总的脚底板接触到石面的那个瞬间。
    一直在后厨角落里,背对著眾人安静洗菜的王存款。
    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    清澈的水流依旧哗哗地流淌著,冲刷著他手里那把翠绿的水葱。
    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。
    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正在滴著清水的葱。
    老头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冷得可怕。
    平时总是带著几分憨厚的面庞,此刻覆满了一层寒霜。
    厚底眼镜的镜片后,射出了一道几乎能杀人的凌厉目光。
    他死死地盯著王总那只踩在石板上的脏鞋。
    声音低沉,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。
    “把你的脏脚。”
    王存款一字一顿。
    “从那块石头上拿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