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男人在网上自称“建材王总aaa”。
    他不卖建材,真正的营生是靠著在各大平台猎奇、喷人、恶意打假来博取流量。
    在他的直播间里,常年聚集著几百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水军和黑粉。
    这几天,林家小馆“每天只做二十桌”的规矩在京城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。
    在王总看来,这套路他太熟了。
    纯纯的飢饿营销。
    什么隱藏的大师,什么绝世的手艺,全是骗那些没脑子的文艺青年去送钱的噱头。
    为了蹭上这波泼天的流量,他连夜找了三个黄牛,花了一万块的高价,硬是把今天一號桌的名额给截胡了。
    “家人们!看清楚了没!”
    王总对著镜头扯开嗓门,粗糙的声音在清冷的胡同里迴荡。
    “每天只做四十桌?还必须排队抢號?”
    “这就是赤裸裸的虚假繁荣!故意搞出来的假象!”
    “今天王总就带你们实地打假,把这家黑店的底裤给扒下来!”
    直播间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。
    “王总硬气!就爱看王总砸场子!”
    “一万块买个號?这老板想钱想疯了吧!”
    “打倒无良商家!让他原形毕露!”
    看著热度节节攀升的数据,王总满意地咧开厚唇,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。
    他大摇大摆地踩著青石板路,径直走向了林家小馆半掩的大门。
    抬起脚,毫不客气地跨过高高的木门槛。
    一阵风迎面吹来,带著几分老木头和生漆的淡淡味道。
    四合院里的景象,和外面喧闹的胡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    没有迎宾小姐,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。甚至连个像样的点菜台都没有。
    院子里只有几棵光禿禿的老树,和几张摆放得错落有致的木桌。
    王总举著支架,像个巡视领地的监工,满眼都是鄙夷。
    “家人们,你们自己看!”他把镜头四处乱晃,语气夸张到了极点。
    “这破院子连个装修都没有,就敢开门营业?”
    “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,顾客花钱是来这受冻的吗?”
    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院子的角落。
    水槽边,一个穿著旧夹克、戴著厚底眼镜的中年大叔,正拿著一把大扫帚清扫地面。
    大叔脚边的青石板上,散落著一小堆木屑。
    王总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黑幕,立刻把镜头懟了过去。
    “大家快看这地上!全都是木头渣子!”
    “这卫生条件能达標吗?”
    “这满地的垃圾,到底是让人来吃饭的,还是让人来吃灰的?”
    正在扫地的王存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他透过厚底眼镜,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男人。
    地上的那些木屑,是林默昨天修復那根明代承重柱时,用绝顶的古法手艺刨下来的。
    每一片木屑的厚度都均匀得像纸,是纯粹的榫卯艺术留下的痕跡。
    结果到了这蠢货的嘴里,成了垃圾。
    王存款胸口一阵起伏,握著扫帚把手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,他堂堂清大教授,学术界的泰斗。
    平时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?
    现在居然被一个为了流量博眼球的网络小丑指著鼻子骂。
    他真想抡起扫帚,直接呼在这张满是油光的脸上。
    但理智硬生生拉住了他,这是林默的店,他不能砸了这里的招牌。
    王存款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气。
    他看都没看王总一眼,转身把地上的木屑扫进簸箕,端著走去了后院。
    “心虚了!家人们看到没,他心虚了!”
    王总以为是自己的气场震慑住了对方,得意洋洋地对著镜头大喊。
    “一个扫地的老头,屁都不敢放一个!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院子正中央的那张主桌前。
    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。
    椅子是全实木的,被他这么一坐,连一丝晃动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
    王总浑然不觉这家具的门道,只是囂张地用宽厚的手掌拍打著桌面。
    “砰!砰!”
    沉闷的拍击声在安静的四合院里显得分外刺耳。
    “老板呢!人死哪去了?”
    “瞎了眼了没看见客人上门吗?”
    他把手机支架固定在桌上,正对著自己的脸,摆出一副大爷的架势。
    “少拿那些破规矩来忽悠我!”
    “我今天花了一万块坐在这,我就是上帝!”
    直播间里的水军开始疯狂刷屏。
    “老板不敢出来了吧!”
    “估计在后厨嚇得腿软呢!”
    王总看著满屏的弹幕,底气更足了。
    他扯著嗓子,衝著后厨那道厚重的布帘吼道。
    “把你们这儿最贵、最拿手、最硬的菜,统统给我端上来!”
    “什么鲍鱼海参、什么澳洲大龙虾,只要是最贵的,全上!”
    “钱,我有的是!”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眼神变得阴狠起来。
    “但是!”
    “要是你们敢拿那种料理包、或者是微波炉隨便加热的预製菜来糊弄我……”
    他指著镜头,一字一顿地放下狠话。
    “我今天就在这几百万兄弟面前,把你们这家店的招牌给砸了!”
    “我让你们在全网关门大吉!永无翻身之日!”
    院子里迴荡著他张狂的叫囂。
    几片枯叶被风捲起,落在青石板上。
    “唰——”
    后厨的藏青色布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。
    林默走了出来。
    他身上穿著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长袖,腰间繫著一条乾净的粗布围裙。
    手里拿著一块毛巾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水渍。
    他的动作很慢。
    每一根手指,每一个骨节,都擦得一丝不苟。
    就仿佛外面那个大发雷霆、扬言要砸店的网红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    林默走到离主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    他將擦乾手的毛巾隨意地搭在肩膀上,抬起眼眸,看向坐在桌前的王总。
   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。
    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。
    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找不到。
    那是一种完全不將对方放在眼里的、近乎於漠视的平静。
    王总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脏话。
    准备在老板出来理论的时候,直接火力全开,把节目效果拉满。
    可是对上林默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,他突然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    甚至,后背莫名升起了一丝凉意。
    这种极致的反差,让王总的气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但他马上又想起了直播间里的几百万双眼睛。
    他梗著脖子,强行撑起气场,狠狠地瞪了回去。
    “看什么看!没听见我点菜吗!”
    “最贵的!最硬的菜!”
    林默静静地看著他表演。
    深秋的冷风吹过院子,扬起林默额前的碎发。
    他没有辩解卫生问题,也没有反驳对方的挑衅。
    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乾脆利落的一个字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    “稍等。”
    说完,林默甚至没有多做一秒的停留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掀开布帘,重新走进了后厨,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。
    没有激烈的爭吵,没有戏剧性的衝突。
    林默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接下了挑战。
    留下王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面对著安静的空气,像个跳樑小丑。
    “家人们!看到没!”
    王总愣了几秒钟,隨后恼羞成怒地对著镜头大喊。
    “装!还在给我装!”
    “话都不敢多说一句,肯定是心虚了!”
    他看了看手錶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    “咱们就等著!”
    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端出什么山珍海味来!”
    时间在安静的四合院里一分一秒地流逝,直播间里的观眾也都在翘首以盼。
    “坐等翻车。”
    “这老板看著挺淡定,估计是个惯犯了。”
    “肯定是去后厨撕包装袋去了。”
    王总一边看著弹幕,一边在心里盘算著待会儿要怎么用最恶毒的词汇去贬低那道菜。
    只要菜一上桌,不管好不好吃,他都要挑出刺来。
    咸了、淡了、火候老了、食材不新鲜。
    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    十几分钟后。
    后厨的布帘再次传来动静。
    林默端著一个托盘,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。
    托盘上,放著一个体型不小的白瓷大汤碗。
    碗上盖著一个严丝合缝的瓷盖子。
    没有任何热气冒出来。
    也没有任何香味散发到空气中。
    看起来平平无奇,甚至有些简陋。
    林默走到桌前,將那个白瓷大汤碗稳稳地放在了王总的面前。
    “你的菜。”
    依旧是那副平静到极点的语气。
    放下碗后,林默直接退到了一旁,双手抱胸,淡淡地看著他。
    王总盯著桌上那个连一丝热气都没有的白瓷盖子。
    短暂的错愕之后,他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的狂笑。
    “哈哈哈哈!”
    他一把抓起手机支架,將镜头死死地对准了那个汤碗。
    “家人们!你们敢信吗?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和轻蔑。
    “十分钟!”
    “才过去十分钟!”
    “十分钟就出锅的硬菜?谁家正经饭馆做一道大菜只需要十分钟?”
    王总用粗短的手指敲著桌面,对著几百万观眾信誓旦旦地下了结论。
    “这绝对是微波炉加热的合成肉块!”
    “或者是用廉价的高汤粉兑出来的科技狠活!”
    他放下手机,一只手按住了白瓷盖子的顶部。
    肥胖的脸上满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笑话的阴险。
    “家人们,睁大眼睛看清楚了。”
    “看我怎么当场揭穿这个骗子!”
    王总深吸了一口气,手腕猛地发力。
    一把將那厚重的白瓷盖子掀了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