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小馆开业,已经整整三天了。
    本该是新店开张、宾客盈门的热闹景象,此刻却安静得令人心慌。
    胡同口的两端,各自散落著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。
    他们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菸,有的假装在电线桿底下看手机。
    但那几双眼睛,却像雷达一样,死死锁定著林家小馆那扇崭新的黑漆大门。
    只要有年轻游客举著手机,好奇地想往胡同深处探探路。
    这几个汉子立马就会掐灭菸头,面无表情地迎上去。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前面管道维修,有安全隱患,请绕路。”
    语气生硬,配合著那不容商量的体型,硬是把所有的客流堵在了百米开外。
    別说是外地来的游客了。
    就连胡同里那只常年挨家挨户討饭吃的流浪大黄狗,今天刚跑到小馆门口的台阶下。
    还没来得及摇尾巴,就被一个偽装成环卫工的保鏢,一扫帚给轰到了街对面。
    整个林家小馆门前,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。
    除了隔壁院子的大爷偶尔牵著鸟笼子路过,发出一两声长嘆,再也没有任何动静。
    街坊邻居们都心知肚明,这新来的小老板,是撞上铁板了。
    距离胡同几公里外,姜家大宅的私人书房里。
    室內的恆温系统运转得毫无声息,將深秋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。
    姜建国愜意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,手里端著一盏热气腾腾的极品大红袍。
    他的视线正前方,赫然摆著一排高清晰度的监控屏幕。
    看著屏幕里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的胡同,姜建国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    他美滋滋地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。
    “老王,你瞧瞧。”
    姜建国伸出手指,点了点其中一个屏幕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    “我就说嘛,现在的年轻人,就是没经歷过社会的毒打。”
    “他以为自己修了几根破柱子,写了几个好看的字,就能在京城这地界上呼风唤雨了?”
    老王恭敬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,连连附和。
    “老爷您这招釜底抽薪,用得確实高明。”
    “南锣鼓巷周边的菜市场、供货商,咱们都打过招呼了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別说买肉了,他连一头蒜都买不著。”
    姜建国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饿他一个星期。”
    “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,就得用现实教训教训他。”
    “不出七天,他那小破店肯定山穷水尽。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他保准得灰溜溜地关门大吉,哭著喊著来求我退租。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,真佩服我这个天才的想法!”
    姜建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等林默来认错的时候,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高姿態。
    然而,姜建国眼中的“绝境”,在林家小馆的四合院里,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    院子里的阳光很好,照在金丝楠木的柱子上,泛著温润的光泽。
    林默搬了一把嘎吱作响的老摇椅,放在了阳光最充足的角落。
    他整个人放鬆地陷在椅子里,双眼微闭,呼吸绵长,正享受著深秋午后的寧静。
    那份置身事外的鬆弛感,仿佛外面那张密不透风的封锁网,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    离他不远的台阶上,王存款正蹲在一个塑料盆前,愁眉苦脸地洗著几片白菜叶子。
    这还是他昨天蹬著三轮车,跑了十几里地的郊区才勉强买回来的。
    看著盆里那几片惨澹的菜叶,王存款急得直嘆气。
    “林老板,小林老师,这都三天了,咱们店里连只蚊子都没飞进来。”
    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满脸愁容地凑到林默身边。
    “咱这门头修得多气派,按理说那些文艺青年早该排起长队了。”
    “我看这架势,明显是有人在背后下死手啊。”
    “要不我回一趟清大,找几个老伙计过来给咱们充充门面?”
    王存款是真替林默著急,也是真怕这家店黄了,自己以后再也吃不上这口饭。
    林默手里的核桃转了转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    他连眼皮都没抬,声音慵懒而平稳:“慌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没人来刚好,落个清静,开店又不是为了应酬。”
    但其实內心也有点压力,只是碍於面子不好表露。
    坐在石桌旁翻看杂誌的姜若云听到这话,微微抬起了头。
    她今天未施粉黛,清冷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致。
    听到林默这种佛系的话,她没忍住,轻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我爸这回做事,確实太没规矩了。”
    姜若云放下杂誌,单手托著下巴,目光落在林默身上。
    “不过也挺好,他越是封锁,这里越清静。”
    “反正我也不想让別人吃到你做的饭。”
    “这家店,以后就当我的私人食堂算了。”
    她这番话说清理直气壮,把那股子护夫又双標的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    林默被她逗笑了。
    他睁开眼,从摇椅上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    “行,既然没客人,那咱们今天就提前开饭,当发员工福利了。”
    一听员工福利,王存款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。
    他猛地站了起来,甚至把盆里的水都带洒了一地。
    “林哥!今天做啥好吃的?”
    林默迈步走向厨房,淡淡地吐出三个字:“醃篤鲜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厨房的案板上多出了几个严实的油纸包。
    这是林默昨天夜里,托胡同后街的收破烂老头,顺著院墙悄悄扔进来的。
    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块色泽红润、散发著陈年肉香的金华火腿。
    一块肥瘦均匀、肉质紧实的黑猪五花。
    还有几根沾著新鲜泥土、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脆嫩冬笋。
    门外的保鏢能拦住大马路,却拦不住这老京城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。
    林默拿起菜刀,手腕微微发力。
    刀刃切开新鲜的冬笋,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,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。
    鲜嫩的五花肉与醇厚的咸肉,也被利落地切成了方块。
    江南的这道名菜,最讲究火候与食材的碰撞。
    焯水去净血沫后,三种主料被同时倒进了一口厚重的粗陶砂锅里。
    林默做菜从不依赖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料。
    一把挽成结的小葱,两片老薑,一小勺去腥的黄酒,仅此而已。
    砂锅盖严,底下的炭火被拨弄得恰到好处。
    细微的“篤篤”声,开始在砂锅內部有节奏地迴荡起来。
    时间在慢火的熬煮中流逝。
    咸肉中积攒的盐分被温水一点点逼出,渗透进新鲜的五花肉里。
    而那几块脆嫩的冬笋,则像海绵一样,贪婪地吸收著肉类熬出的丰富油脂。
    半个多小时后。
    一股浓郁到了顶点的鲜香,硬生生地顺著厨房的木窗格钻了出去。
    这味道不霸道,却带著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。
    那是岁月发酵的醇香与山野清气的完美融合。
    王存款本来正在院子里发呆,闻到这股味道,腿都软了。
    他不自觉地咽著口水,像丟了魂一样挪到了厨房门口。
    姜若云也停下了翻书的动作,桃花眼里闪烁著掩饰不住的渴望。
    没过多久,林默端著那口热气腾腾的砂锅走出了厨房。
    他將砂锅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。
    掀开盖子的一瞬间,白雾翻滚而上。
    原本清澈的水,此刻已经被熬煮成了如同牛奶般浓稠的乳白色汤汁。
    咸肉的嫣红,鲜肉的白嫩,冬笋的亮黄,在汤麵上浮沉,泛著诱人的油光。
    “吃吧,开饭咯。”
    林默拿起汤勺,先给姜若云盛了一碗,接著又给王存款递过去一个大海碗。
    王存款双手接过碗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    他夹起一块冬笋塞进嘴里,甚至没顾得上烫。
    一口咬下,脆生生的笋肉在齿间断裂,饱满的鲜汁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。
    咸鲜交织,浓烈与清爽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平衡。
    紧接著,他又端起碗,咕咚咽下了一大口浓汤。
    暖意顺著食道一路向下,在胃里化开,那种舒展感让人毛孔都不自觉地张开了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    王存款突然停下了筷子,老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泪水。
    这位在学术界备受尊崇的建筑系主任,此刻竟然一边嚼著肉,一边哭出了声。
    “我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。”
    他用袖子粗鲁地擦著眼泪,声音哽咽。
    “以前吃的那些所谓的山珍海味,全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!”
    “能天天吃上这种员工餐,现在就是拿个清大校长来跟我换,我都不换!”
    他抱著海碗,吃得狼吞虎咽,生怕有人跟他抢似的。
    姜若云坐在桌子对面,喝汤的动作虽然优雅,但速度却一点也不慢。
    一口热汤下肚,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。
    她透过氤氳的热气,静静地注视著对面的林默。
    林默正慢条斯理地挑著汤里的薑片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秋水。
    他似乎对门外的封杀毫不在意,也对王存款的夸张反应习以为常。
    这种骨子里的从容和淡定,让姜若云觉得无比心安。
    但与此同时,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也在她心底悄然升起。
    凭什么?
    这么好的人,做著这么惊艷的食物,凭什么要被她那个不可理喻的父亲如此打压?
    林默可以不在乎,可以继续过他慢条斯理的日子。
    但她姜若云,咽不下这口气。
    她绝不允许自己男人的心血,被这样无情地抹杀。
    姜若云放下汤碗,眼神变得格外冷静。
    既然老头子想在线下玩绝的,那就別怪她在其他地方掀起风浪。
    夜半时分。
    姜家別墅的二楼臥室里,没有开主灯。
    姜若云反锁上实木房门,轻手轻脚地走到宽敞的书桌前。
    她拉开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防尘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数位板。
    指尖轻轻拂去上面那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    连接电源,点亮屏幕。
    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双决绝的眼眸。
    隨著键盘上轻微的敲击声,她熟练地登录了一个全网各大平台都有极高权重的社交帐號。
    页面刷新。
    一个粉丝数量超过一千两百万,却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发布过任何动態的神级帐號,重新亮起了在线状態。
    主页的认证信息十分简单:自由画师、美学博主。
    而那个让无数粉丝望眼欲穿的id,只有简单的三个字。
    云中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