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警?”
    王存款像是突然被这两个字狠狠烫了舌头。
    原本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颊,此刻因为难以言喻的震撼,憋成了猪肝色。
    他那只刚才还高高举起、作势要拨打城建局举报电话的右手。
    突然像触电般地鬆开了。
    那部黑色的智慧型手机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满是刨花的地上。
    他也顾不上去捡,甚至看都没看一眼。
    紧接著,他把左手一直死死攥著的那个硬皮笔记本。
    连同那支拔了笔帽的钢笔,也一把扔进了旁边的荒草堆里。
    去他妈的受力切面分析!去他妈的现代建筑物理学常识!
    在真正的千年神技面前,他刚才引以为傲列出的那些公式,简直就是一堆废纸。
    王存款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打著摆子。
    膝盖一软,眼看著就要在这满地碎砖的破院子里,给林默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。
    他堂堂清大古建系的主任,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泰斗级人物。
    此刻,那双藏在厚底镜片后面的眼睛里,燃烧著疯狂的学术光芒。
    那是朝闻道,夕死可矣的终极狂热。
    林默眼疾手快,脚下往旁边轻巧地侧了半步。
    刚好避开了这老头过於隆重的虚空一拜。
    “大叔,使不得。”
    林默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,没有沾沾自喜,更没有受宠若惊。
    仿佛这只是一场最寻常不过的街头閒聊,而不是震碎了专家的世界观。
    但这副宠辱不惊的派头,落在王存款眼里,那就是妥妥的隱世高人风范。
    “大师!不,祖师爷!”
    王存款猛地往前一扑,一把死死抓住了林默那只还沾著细碎木屑的右手。
    他的双手像是一把生锈的老虎钳,紧紧地握著不放。
    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。
    “我收回我刚才的无知!是我有眼不识泰山!”
    老专家激动得声音都在剧烈打著颤。
    口水沫子在深秋的冷风中横飞,差点喷到林默那件单薄的工装裤上。
    “这『暗卡十字』榫卯,只存在於大唐的残卷文献里!”
    “我带著我的博士生团队,用学校的超级计算机建了整整三年的模。”
    “愣是没解开它內部那个复杂的受力死结!”
    王存款仰起头,看著那根稳稳悬在半空中的巨大老红松横樑。
    眼角竟然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热泪。
    “您刚才那三锤子,看著轻描淡写,连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出。”
    “却把四个方向的恐怖应力,完美地导入了木材本身的韧性结构里!”
    “这三锤子,抵得上我王存款在研究所里一辈子的死磕啊!”
    门外围观的胡同大爷们,此刻全都看傻了眼。
    正午的太阳照在他们震惊的脸上,连胡同里呼啸的秋风都仿佛安静了。
    刚才还吵吵嚷嚷著要让警察把人抓走的大学教授。
    怎么一转眼,就低声下气地认起祖师爷了?
    赵大爷手里的紫砂壶都倾斜了,温热的茶水滴在棉鞋面上都没发觉。
    “这小伙子到底是干嘛的?真把人家教授给整魔怔了?”
    院子里,王存款根本不在乎外面那些凡夫俗子的震惊目光。
    在极致的学术真理面前,个人的面子算个屁,他紧紧攥著林默的手,满脸都是令人髮指的討好与卑微。
    “祖师爷,您收徒吗?”
    “我虽然年纪大了点,脑子不如年轻人转得快,但我基础扎实啊!”
    “您要是愿意教我这手失传的绝活,我给您交学费!多少钱都行!”
    林默被这老头狂热到几乎要吃人的眼神,看得后背莫名有些发毛。
    他眉头微皱,不动声色地手腕一翻,用了一股极巧的寸劲,直接从王存款的铁钳中把手抽了出来。
    他垂下眼眸,看了看被老头捏出几道红印的手背。
    毫不掩饰地把手在自己洗髮白的工装裤腿上擦了擦。
    那股发自內心的嫌弃劲儿,简直快要化作实质溢出来了。
    “大叔,我不收徒。”
    林默端起茶缸,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水,语气乾脆利落。
    “没那个时间,也没那个閒工夫教人。”
    王存款愣了一下,赶紧厚著脸皮顺坡下驴。
    “是是是,您这种非遗级別的神技,自然是不能轻易外传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您看……我去给您打个下手行不行?我给您递锯子!”
    林默放下手里的茶缸,看著这块如同牛皮糖一样粘人的老油条。
    “大叔,你可能误会了什么。”
    他抬起修长的手指,指了指身后那间还没修好屋顶的正房废墟。
    “我费这么大劲修这个破院子,不是为了搞什么古建復原学术展览。”
    “我这是打算开个饭馆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我这里不是什么建筑学院,也不需要古建学徒。”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王存款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    秋风吹过他略显稀疏的头顶,带来一阵透心凉的寒意。
    他瞪大了眼睛,仿佛听到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天方夜谭。
    “开……开饭馆?!”
    老专家的心在疯狂滴血,简直比看到国宝级文物被烧了还要痛心疾首。
    用失传千年的大唐最高建筑绝技,用这种市面上哪怕砸钱都买不到的极品老红松作为樑柱。
    甚至一个人光著膀子亲手熬製最纯正的古法大漆。
   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,弄出这么大一个能震惊国內外学术界的奇蹟。
    结果,这年轻人云淡风轻地告诉他。
    弄这些,只是为了在这间破屋子里卖炒饭和麵条?!
    暴殄天物!
    这简直就是对老祖宗智慧的降维式侮辱和暴殄天物啊!
    王存款捂著心口,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开始飆升,心臟病都快犯了。
    但他深吸了两口冷气,硬生生把这股指责的衝动给压了下去。
    高人嘛,脾气古怪一点,爱好特殊一点,那都是可以理解的。
    既然这小子软硬不吃,那他只能使出属於文人的最后绝招了。
    耍赖。
    “不教也行!”
    王存款索性破罐子破摔,直接走到旁边一块乾净的半截木板上。
    一屁股坐了下来,双手死死抱在胸前。
    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、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。
    “我就在这看著您修!”
    “您放心,我保证把嘴巴闭紧,绝对不打扰您干活!”
    “您今天就是拿那把锯子打我,我也绝对不走!”
    堂堂清大系主任,为了偷师学艺,连最后那点学者的体面都扔进了胡同的泥地里。
    林默看著这尊死皮赖脸、赶都赶不走的瘟神。
    无奈地用带著几分木屑的手指,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
    这年头,怎么老是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、喜欢死缠烂打的人。
    前有个半夜翻墙、抱著柱子不撒手的大小姐,后有个坐在木板上耍无赖、非要看他修房子的中年大叔。
    林默微微偏过头,目光隨意地在满是荒草的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    视线最终落在了院子角落避风处。
    那里放著一个巨大的老式竹筐。
    筐里装著满满一堆还带著新鲜泥土的大白菜。
    这筐不起眼的白菜,可是他今天早上费了好大一番波折才弄回来的。
    清晨天刚亮,他去胡同口的大型菜市场採购食材。
    平时那些见了他总是笑脸相迎、热情招呼的摊贩们。
    今天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煞星一样,纷纷躲闪著他的视线。
    有的磕磕巴巴地藉口菜已经被人包圆了。
    有的乾脆直接转过身去理货,假装听不见他说话。
    整个喧闹的菜市场,几十个摊位,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卖给他哪怕一头蒜。
    就好像他们在昨夜,同时收到了一道不容抗拒的最高封杀令。
    林默当时並没有多想,更不知道这是那位首富老丈人姜建国的无能狂怒。
    这无形的商业封杀网,对於这位曾经站在顶峰的男人来说,连微风拂面都算不上。
    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京城的商贩,脾气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。
    最后,他索性溜达出了菜市场。
    在胡同外面的一个偏僻十字路口。
    从一个蹬著破旧三轮车、从郊区赶来违规摆摊的老农手里,直接包圆了这筐白菜。
    白菜是顶好的白菜,菜心微黄,脆嫩水灵。
    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,根部的黑泥土有点多,处理起来比较费功夫。
    林默看著那筐带著泥巴的大白菜。
    又转过头,看了看坐在木板上眼巴巴盯著自己的王存款。
    他那双深邃平静的黑眸里,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。
    林默放下手里用来打磨的砂纸。
    拿起搭在破太师椅上的干毛巾,隨意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。
    他挑了挑好看的眉毛,迈著从容的步子走到王存款面前。
    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为了学术不要面子的泰斗。
    “您想留下来看也行。”
    林默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鬆弛缓慢、听不出情绪波澜的调子。
    王存款一听有戏,眼睛立刻亮得像两只通了电的几百瓦灯泡。
    激动得差点直接从木板上蹦起来。
    “不过,我这里不养閒人。”
    林默缓缓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角落里那筐庞然大物。
    秋风吹过,白菜叶子上还掛著几滴清晨晶莹的露水。
    “如果可以的话,您去把那筐白菜洗了,一片一片掰开,把上面的泥巴洗得乾乾净净。”
    “然后拿刀,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。”
    他看著王存款那张瞬间僵住、怀疑人生的老脸,语气淡然地开出了条件。
    “干好这些活,包你一顿午饭。”
    “干不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