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东从日本回来那天港岛下著小雨。
    船靠了码头,他没撑伞,淋著雨跳上岸。
    阿杰跟在后头,手里拎著两个大箱子,箱子里装的不是货,是资料。
    大东上了车,阿杰发动车子往明珠开。
    车窗外的雨刷吱嘎吱嘎地响,大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,脑子里全是日本那些电子厂的画面。
    钟建华看见大东头髮上的水珠。
    “怎么不打伞?”
    “华哥,日本那边我看好了一家电子厂。”
    他从阿杰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摊在茶几上。
    文件夹里夹著好几家电子厂的资料,有照片,有数据,有分析报告。
    大东指著第一页那张照片,“这家电子厂,在东京郊区,叫三洋电子,技术好,设备新,就是经营不善。”
    钟建华拿起那份资料翻了翻。
    照片上的厂房看著挺新,车间里摆著整整齐齐的设备,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。
    他看了看数据,產值、利润、负债,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钟建华把资料放下看著大东:“你去现场看了?”
    大东点点头:“看了,生產线跑了一圈,机器都是好的,技术人员也聊了几个,水平不错。就是管理不行,產品卖不出去,积压了好多库存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华哥,这是个好机会,拿下以后,咱们可以在港岛开分厂,运输船队从日本运设备过来,成本低,效率高。”
    “收购价多少?”
    大东说:“对方开价五百万港幣。我谈了,压到四百二十万。”
    钟建华想了想问了一句:“收购过来,谁管?”
    “我管。”
    钟建华看著大东:“你懂电子吗?”
    “不懂可以学,我可以请人。”
    “你打算请谁?”
    大东说:“我在日本认识一个技术顾问,叫田中,干了一辈子电子,经验丰富,他愿意过来帮咱们。”
    “行,去谈,价格压下来,能省就省。”
    大东眼睛亮了:“华哥,您同意了?”
    钟建华点点头:“同意,不过有一条,收购过来以后,质量要把关,不要为了省钱偷工减料。”
    大东站起来,冲钟建华点了点头:“华哥,您放心。”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大东忙得脚不沾地。
    他带著阿杰又跑了一趟日本,这回不是考察,是谈判。
    谈判桌上,对方一口咬定四百二十万不鬆口。
    大东不急,跟对方磨了几天,最后谈到三百八十万,成交。
    签合同那天,大东在电话里跟钟建华说:“华哥,拿下了,三百八十万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冠东电子正式成立那天,大东在厂门口站了很久。
    厂房在新界,不大,可收拾得乾净。
    门口掛著“冠东电子”的招牌,白底黑字,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    阿杰从里头出来站在他旁边:“东哥,设备已经装好了,什么时候开工?”
    大东说:“等田中来了就开工。”
    田中来的那天,大东亲自去机场接。
    田中五十多岁,头髮花白,戴著一副厚眼镜,穿著一件旧风衣,手里拎著一个皮箱子。
    他看见大东,鞠了一躬,说了一串日文。
    大东听不懂,阿杰在旁边翻译:“田中先生说,很高兴来港岛,请多关照。”
    大东握住他的手:“田中先生,欢迎欢迎。”
    田中到了工厂,换上工装,在车间里转了一圈。
    他看了设备,看了流水线,看了原材料,在本子上记了好多东西。
    他对大东说,设备是好的,工人需要培训,原材料可以换更好的供应商。
    大东让他全权负责,田中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中午吃饭的时候,田中把大东叫到办公室。
    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沓图纸,摊在桌上。
    图纸上画著一台收音机,小巧玲瓏,外壳线条流畅,按钮布局合理。
    大东看著那张图纸问了一句:“这是日本最新的款式?”
    田中点点头,用蹩脚的英语说:“这是日本市场最畅销的型號,体积小,音质好,耗电低。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改进,做出更適合港岛市场的產品。”
    大东不懂技术细节,可他懂市场。
    小巧、音质好、省电,这几个卖点够用了。
    他问田中:“需要多久能做出样品?”
    田中想了想:“两个月。”
    大东说:“一个月。”
    田中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看著大东。
    大东也看著他,没让步。
    田中没有吭声,过了会才点点头:“一个月。”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工厂进入了战时状態。
    田中带著几个技术员,天天泡在车间里,画图纸、改电路、调音质。
    大东不懂技术,可他懂管理。
    他让阿杰负责採购原材料,让財务保证资金到位,让人事多招了几个熟练工。
    他自己天天在车间里转,看进度,解决问题,给大家鼓劲。
    第一个星期,电路板出了问题。
    田中设计的电路板在生產时发现信號不稳定,声音时大时小。
    技术员们查了两天,没查出原因。
    田中急得嘴上起了泡,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,早上七点又来了。
    大东看著他那样,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,可他没催。
    他知道,搞技术的人,越催越乱。
    第九天,田中找到了问题所在。
    是一个电容的型號选错了,换了之后,声音稳定了。
    田中拿著那台调试好的样机,走到大东面前,打开开关。
    收音机里传出一个电台的声音,清清楚楚的,没有杂音。
    大东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
    第二个星期,外壳模具出了问题。港岛的模具厂做的外壳,尺寸有偏差,装不上。
    大东亲自跑了一趟模具厂,站在车间里,看著那些工人操作机器。
    模具厂的老板姓陈,五十多岁,干了几十年模具,技术不错,就是设备老旧。
    大东问他能不能做,陈老板说能做,但得加钱。
    大东说加多少,陈老板报了价,大东没还价。
    半个月后,外壳做出来了,尺寸精准,表面光滑,喷上红漆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    第三个星期,组装流水线建起来了。
    阿杰从人才市场招了二十多个女工,年轻,手巧,学得快。
    田中亲自教她们怎么焊接、怎么组装、怎么调试。
    女工们学得认真,不到一周就上手了。
    第二十八天,第一批样品下线了。
    十台,红色的外壳,鋥亮鋥亮的,摆在桌上,整整齐齐。
    田中拿起一台,打开开关,调到香港电台。
    里头传来一个女声,播著新闻,声音清晰,没有杂音。
    他又调了几个台,都清楚。
    他把收音机递给大东。
    大东接过来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他低头看著那台小小的收音机,看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女工们围过来,看著那些样品,嘰嘰喳喳地议论著。
    “东哥,这收音机,叫什么名字?”阿杰问。
    大东想了想说:“叫冠东牌。”
    大东把收音机放回桌上,看著那些女工:“第一批,做五百台,月底之前交货。”
    女工们应了一声,回到流水线上,继续干活。
    收音机上市那天,大东亲自去了电器行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著那些顾客进进出出。
    有人拿起冠东牌收音机看了看,问了价钱,放下走了。
    有人犹豫了半天,掏钱买了。
    大东不著急,他知道好东西不怕没人买。
    果然,没过几天,订单就来了。
    港岛本地的商场、电器行抢著进货,南洋那边的客户也打电话来问。
    阿杰拿著本子跑进办公室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:“东哥,又来了一个大订单,南洋的,要五百台。”
    大东接过本子看了看:“做,加班加点也要做出来。”
    冠东电子的第一款產品,就这么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