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楼处还没正式开门,外头就排起了长队。
    陈卫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看进度,电话那头是售楼处的小陈,声音都变了:“陈总,您快来看看吧,门口排了好多人!”
    陈卫国掛了电话,上了车就往售楼处赶。
    车停在外头,他下了车一看愣住了。
    队伍从售楼处门口一直排到街角,少说也有五六十人。
    有穿著西装的,有穿著汗衫的,有拎著公文包的,有挎著菜篮子的。
    有人蹲在地上吃麵包,有人靠著墙看报纸,有人交头接耳说著什么。
    陈卫国挤进去,小陈从里头迎出来,满头是汗:“陈总,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,我开门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。”
    陈卫国往里看了一眼,售楼处里头沙盘模型还没装完,墙上掛著的户型图也是昨天才贴上去的。
    他想了想,让小陈把门打开,让排队的人进来。
    门一开,人群涌进来,沙盘前头围满了人。
    一个穿著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指著模型上的那栋楼问:“这栋朝南的,还有没有?”
    小陈翻了翻手里的表格,说还有。
    那男人当场就拍板:“我要一套,十二楼。”
    旁边一个老太太挤过来,拉著小陈的袖子:“我要三楼的,年纪大了爬不动太高。”
    后头又有人喊:“我要顶楼,视野好!”
    喊声此起彼伏,售楼处里乱成一锅粥。
    陈卫国站在角落里,看著那些人,掏出烟想点一根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。
    他走到电话旁,拿起听筒,拨了钟建华的號码。
    “华哥,售楼处排了好长的队,要不要限购?”
    电话那头,钟建华沉默了一下:“不限购,谁出价高卖给谁。”
    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华哥,您这是要当奸商了?”
    钟建华也笑了:“奸什么商?市场价,公平交易。”
    陈卫国掛了电话,转过身看著那些还在抢著订房的人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他走到沙盘前头,让小陈拿个大喇叭来。
    小陈从柜檯后头翻出一个,递给他。
    陈卫国举起喇叭,喊了一声:“各位,安静一下!”
    声音在售楼处里迴荡,人群安静下来,都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冠东地產的规矩,先到先得,不加价,大家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把喇叭递给小陈,自己站到门口,维持秩序。
    人群慢慢排成一条线,虽然还有人往前挤,可总算不乱套了。
    排在第一个的是那个花衬衫男人,他第一个进来,第一个订了房,交了定金,拿著收据出来的时候,脸上笑开了花。
    外头排队的人看见他出来,围上去问多少钱一平,他报了价,有人咂舌说贵,有人说值。
    花衬衫男人挤出去,上了车走了。
    排在后面的那个老太太,轮到她的时候,三楼已经被人订走了。
    她急得直跺脚,小陈翻了翻表格,说四楼还有,朝南的。
    老太太犹豫了一下,咬著牙订了。
    交了定金出来,她嘴里念叨著:“贵是贵了点,可地段好,靠著地铁,以后方便。”
    排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洋人,金髮碧眼,穿著西装,操著一口生硬的广东话。
    轮到他了,他走到沙盘前头,看了半天,指著那栋最高的楼,说要顶楼。
    小陈说顶楼已经被人订了,他皱了皱眉,又指著旁边那栋,问顶楼还有没有。
    小陈查了查,说还有。
    他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,当场开了支票。
    外头排队的人看著那洋人出来,有人小声议论:“洋人也来买冠东的房子?”
    旁边的人说:“这地段好,洋人也识货。”
    那洋人听见了,回头冲他们笑了笑,上了车走了。
    陈卫国站在门口,看著那长长的队伍,点了根烟。
    孙队长从后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点了根烟。
    两人抽著,看著那些人。
    孙队长忽然说:“卫国,你说这楼盖好了,会不会比咱们那个小区还抢手?”
    陈卫国吐了口烟:“那当然,咱们那个小区是卖给兄弟们的,成本价。这个是卖给外人的,市场价。”
    孙队长笑了:“华哥这脑子,真是好使。”
    陈卫国也笑了,没说话。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人少了一些,可队伍还有二三十米长。
    小陈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嗓子都哑了。
    陈卫国让隔壁茶餐厅送了十几份盒饭过来,给排队的人一人发了一份。
    那些人接过盒饭,蹲在路边吃,吃完了继续排。
    有人边吃边说:“冠东这服务,还真不错。”
    旁边的人接话:“服务好有什么用?房子贵。”
    前头的人回头说:“贵有贵的道理,地段好,质量好,以后肯定升值。”
    下午三点多,最后一拨人进去了。
    排在最后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著工装,手上全是茧子。
    他进去的时候,沙盘前头已经没人了,小陈正在收拾表格。
    他站在沙盘前头,看著那些模型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句:“最便宜的是哪套?”
    小陈翻了翻表格,报了价。
    年轻人愣了一下,低下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:“有没有更便宜的?”
    小陈又翻了翻,说有一楼的一套,朝北的,採光差点。
    年轻人咬了咬牙:“我要了。”
    他交了定金,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,一张一张数著。
    数完了,递给小陈。
    小陈点了点,开了收据。
    年轻人接过收据,看了一遍又一遍,折好了放进口袋里,转身往外走。
    陈卫国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,忽然有点感慨。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当年刚来港岛的时候,也住过那种不见光的板间房,也曾经为了省几块钱走路不坐车,也曾经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得起一双新鞋。
    他把烟掐了,转身回了售楼处。
    晚上,售楼处关门了。
    陈卫国坐在柜檯后头,和小陈一起算今天的帐。
    小陈把表格摊开,一笔一笔加著,加完了,抬头看著陈卫国,眼睛都亮了:“陈总,今天订出去三十八套,收了三十多万定金。”
    陈卫国接过表格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把表格收起来,站起来,拍了拍小陈的肩膀:“辛苦了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    小陈点点头,收拾东西走了。
    陈卫国一个人站在售楼处里,看著那个沙盘模型。灯光照在上头,那些小房子整整齐齐的,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关了灯,锁了门,上了车,往明珠开。
    阿七站在门口,见到陈卫国来,点了点头让开路。
    陈卫国推门进去,钟建华还在看文件,抬起头看著他。
    陈卫国把今天的销售情况说了一遍,又把表格递过去。
    钟建华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华哥,今天有个年轻人,穿工装的,买了一套最便宜的。”
    陈卫国忽然说。
    钟建华抬起头看著他。
    陈卫国说:“他交定金的时候,钱是皱巴巴的,一张一张数的,我看著他,想起自己刚来港岛的时候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华哥,您说咱们这楼,是不是卖贵了?”
    钟建华放下手里的笔,靠在椅子上,看著陈卫国,看了好几秒:“卫国,市场价就是市场价,咱们没加价,没坑人。人家买得起就买,买不起就不买。那些买最便宜的人,他们也知道,这房子以后会升值。”
    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华哥,我明白了。”
    钟建华摆摆手:“去吧,明天还得忙。”
    陈卫国转身往外走。
    钟建华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