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建华坐在办公室里,把帐本合上。
    这个月的帐,又亏了。
    冠东现在五条街,服务费收上来五万三千多。
    工资呢?
    一百八十多號人,每人月薪三百,就是五万五。
    加上队长补贴、值班费、装备维护,六万打底。
    剩下那七八千缺口,他得从货运那边贴。
    王建军那边十五个人,工资另算,不在这帐上。
    那帮人干的是脏活,钱给少了没人干,一个月下来又是一笔大开支。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    窗外是油麻地的街景,霓虹灯还没亮,街上人来人往。
    那些店铺开著门,有人在买东西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街上閒逛。
    看上去跟普通的街道没什么两样。
    可他知道,这条街能这么太平,是因为冠东的人站在街口。
    一百八十多號退伍兵,每天轮班巡逻,夜里也不停。
    有了他们,那些收保护费的才不敢来,那些偷东西的才不敢伸手,那些闹事的才被打得满地找牙。
    街上做生意的,交的是服务费,买到的是太平,这钱他们交得心甘情愿,因为值。
    他想起刚来香港那会儿,在庙街摆摊表演魔术,被九纹龙那种小瘪三带人要收自己的保护费。
    那时候身边就一个阿七,好在阿七对得起他的饭量,当时就干翻九纹龙那些人。
    虽然他继续表演魔术,但也一直思考著其他出路。
    现在呢?
    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,五条街的人见了他都得叫一声“华哥”。
    新义安那边死了人,最后也只是传句话“到此为止”。
    凭什么?
    凭他心狠手辣?
    不是。
    凭的是他手下这百多號人,凭的是这些人敢打敢拼,凭的是他们拿命换来的这条街。
    大只佬坤那一家四口。
    那事儿传出去之后,道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    以前是好奇,现在是警惕。
    以前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,现在没人敢了。
    以前那些大佬提起他,说的是“那个从北边来的魔术师”,现在提起他,说的是“冠东那个钟建华”。
    怕了。
    怕了,才会尊重你。
    怕了,才会正视你。
    这话听著糙,可道理是真的。
    在外面混,有几个人是真心尊敬你的?
    还不是因为你不好惹,因为你动手就让人全家消消乐,他们才不敢在你面前放肆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著桌上那本帐。
    五万三的进帐,六万多的支出。每个月贴进去七八千,就为了养这帮人。
    值吗?
    值。
    钱是王八蛋,没了再赚。
    可人没了,地盘没了,命都没了,要钱干什么?
    他有空间,有货运,赚钱的门路多的是。
    可钱赚回来,得守得住。
    没有冠东这帮人,他能安稳做运输?
    没有冠东这帮人,他现在还是那个在表演魔术的魔术师,谁想欺负就欺负一下。
    没有冠东这帮人,新义安就不会认栽。
    他走到窗前,又点了根烟。
    想起四九城那会儿,跪在海子门口的时候。
    那天他跪在地上,举著那块纸板,膝盖冻得发麻,肚子饿得烧心。
    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?
    要么就是死,但是死也要咬易中海那帮人一口。
    要么挣条活路。
    后来活路有了,他来了香港。
    来了之后他才更能理解,活路不是別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
    挣不到,就死。
    挣到了,也得守得住。
    守不住,还得死。
    他吐了口烟。
    冠东这帮人,就是他守活路的本钱。
    三百块一个月,比普通警察工资还高出一倍多。
    平台警察才一百二左右一个月,他给三百。
    为什么?
    因为这些人拿的是卖命钱。
    平时巡逻看场子是卖力,真打起来是卖命。
    卖命的钱,不能省。
    他想起陈卫国前两天跟他说的那些话。
    陈卫国说,兄弟们都很感激他,说华哥仁义,说跟著华哥干有奔头。
    说有个新来的小子,老家寄信来说爹病了,他二话不说让財务支了二百块过去。
    那小子当场就哭了,说要给华哥卖命。
    仁义?
    他不是仁义,他是会算帐。
    这些人给他卖命,他就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
    他们过好了,才会继续给他卖命。
    他们过好了,才会在打起来的时候不退一步。
    他们过好了,才会在看见刀砍过来的时候,想著挡在他前面。
    这叫养士。
    古时候那些王侯將相,养著门客,养著死士,不也是这个道理?
    平时供著,关键时候人家替你死。
    孟尝君养鸡鸣狗盗之徒,关键时刻救命用的。
    信陵君养侯嬴朱亥,关键时刻夺兵权用的。
    他现在做的事,跟那个差不多。
    只不过他养的不是门客,是一群退伍兵。
    替的不是王侯將相爭天下,是保住自己这条命,保住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份家业。
    他把烟掐了。
    外头天快黑了,霓虹灯开始亮起来。
    街上人多了,夜总会门口开始有人排队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些,忽然想起阿七。
    阿七还在医院躺著,那七刀,是替他挨的。
    阿七那七刀,他记在心里,这笔帐,他会还。
    怎么还?
    让阿七过好日子,让阿七娶妻生子,有父母就想办法接回来让其父母享福,让阿七尽孝。
    这就是还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帐。
    亏就亏吧。
    亏得起。
    他推开门,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廊里遇到两个值班的,立正喊了声“华哥”。
    他点点头,继续走。
    下楼的时候,院子里还在训练。
    盾牌举得整整齐齐,胶棍挥得呼呼生风。
    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练得差不多了,教官喊了停。
    队伍散开,有人看见他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陆续有人看过来,然后齐刷刷站直了,朝他这边喊:“华哥好!”
    他摆摆手:“继续练。”
    队伍又开始动起来。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著这些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    当初成立冠东的时候,有人说他傻。
    说养这么多人干什么?
    又费钱又费事。
    说请几个混混看场子就行了,一个月几十块就打发了。
    说省下来的钱干点什么不好?
    他没听。
    他知道那些人说的不对。
    混混看场子,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。
    混混拿几十块,你指望他替你卖命?
    做梦。
    这些人不一样。
    这些人当过兵,知道什么叫纪律,知道什么叫服从,知道什么叫担当。
    这些人拿三百块,你让他们往前冲,他们真冲。
    你让他们守住,他们真守。
    这就叫底气。
    钟建华想起四九城那些事。
    易中海,刘海中,阎埠贵,傻柱。
    那些人,原身尊敬过吗?
    没有。
    他钟建华怕过吗?
    没有。
    他就是恨,恨到骨子里。
    可恨有什么用?
    人家照样会欺负他,逼他捐钱,打他,饿他。
    他跪到海子门口,才换来一条活路。
    那一跪,他明白了。
    尊严不是別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
    挣不到,就跪著。
    挣到了,就別再跪。
    他现在挣到了。
    一百八十多號人站在他身后,他就不会再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