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里的声音停了。
    搅拌机还在转,轰隆隆的,但人的喊声没了。
    钟建华站在原地,看著那几个铁皮桶被抬上车。
    王建军带著人收拾现场,动作麻利,一句话不说。
    钟建华转过身,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那盏灯还亮著,照著空荡荡的地面。
    刚才那几个人蹲著的地方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    钟建华推门出去。
    外头夜色沉沉,海风吹过来,带著腥味。
    王建国站在车旁,见他出来,拉开车门。
    钟建华上了车,靠在座椅上。
    车开动了,往油麻地方向去。
    他看著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   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著一件事。
    心狠手辣。
    这四个字,以前离他很远。
    前世他是个魔术师,在台上变戏法,台下掌声雷动。
    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,是下一场表演用什么节目。
    现在呢?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想起那晚海子门口,自己跪在地上,举著那块纸板。
    冷风颳著,膝盖冻得发麻,肚子饿得烧心。
    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?
    是活路。
    只要有一条活路,让他干什么都行。
    男儿膝下有黄金。
    跪天跪地跪父母。
    他跪了。
    跪给那些人看,跪给老天看,跪给他自己看。
    那一跪,把什么都跪没了。
    尊严,脸面,以后的日子,全跪出去了。
    可他不后悔。
    不跪怎么办?
    被易中海那帮人用软刀子割死?
    饿死在那间小屋里,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?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著窗外。
    九龙城的灯火越来越远,油麻地的街景越来越近。
    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有人站在街边抽菸,有情侣手拉手走过。
    钟建华想,这地方跟四九城不一样。
    四九城讲究人情,讲面子,讲来日方长。
    这里不讲那些。
    这里讲的是拳头,是钱,是命。
    人不狠,站不稳。
    这话不是他说的,是道上传的。
    可钟建华知道,这话是真的。
    对和安乐的时候,他退一步,和安乐就进一步。
    对潮州帮的时候,他手软一下,潮州帮的人就能把他砍死在街头。
    祸不及家人?
    那是骗人的。
    自己要是败了,那帮人会可怜他?
    会放过他?
    不可能的。
    他死就死了,可阿七呢?
    陈卫国呢?
    那些跟著他吃饭的兄弟们呢?
    他想起大只佬坤那两个孩子,男孩的眼睛瞪著他,女孩在哭。
    冤冤相报何时了,先把仇恨的萌芽掐了再说,前世看的电影里,可是经常上演十年八年之后的復仇计划,你放过他一命,不但不感恩,居然还想要你命。
    怎么选?
    钟建华还是知道的,与其让他从小活在痛苦仇恨中,不如早早让他一家人闔家欢乐,开开心心一起上路。
    钟建华闭上眼。
    车停在明珠夜总会门口。
    他下车,往里走。
    王建国跟在后面。
    走到办公室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:
    “早点休息。”
    王建国点点头。
    他推门进去,关上门。
    屋里黑漆漆的,他没开灯。走到窗前,站在那儿,看著外头的夜色。
    油麻地的夜,灯火通明。
    街上还是那么热闹,有人喝酒,有人唱歌,有人搂著姑娘笑。
    钟建华点了根烟。
    烟雾在黑暗里散开,什么也看不见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四九城。
    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。
    何大清站在门口,看著那扇旧木门。
    门还是那扇门,漆皮剥落,露著底下的灰白色。
    他十几年没回来了,这门还是老样子。
    何雨水站在他身后,拎著包袱,不说话。
    何大清带著何雨水往里走。
    前院没人,阎家那几间屋关著门,窗帘拉著。
    他穿过穿堂,进了中院。
    中院正房还空著,门锁著。
    易中海家的东厢房贴了封条,灰扑扑的。
    贾家的西厢房也贴著封条,窗户上糊著报纸,什么都看不见。
    何大清站在中院,看著那棵老槐树。
    “爸。”
    何雨水在后头叫他。
    何大清没回头,继续看著那棵树。
    这时候,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阎解放从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著个破袋子,像是刚买东西回来。
    他看见何大清,愣了一下,站住了。
    何大清转过身,看著他。
    阎解放的脸色变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    后头又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刘光天也从那边过来了,手里拿著根烟,边走边抽。
    看见何大清,他也愣住了。
    何大清看著这两个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    阎解放先反应过来,挤出一点笑:“何……何叔,您回来了?”
    何大清没说话。
    刘光天站在那儿,烟都忘了抽。
    何大清看了他们几秒钟,然后转过身,冲何雨水说:
    “雨水,走,收拾屋子。”
    他抬脚往中院正房走,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。
    阎解放和刘光天站在原地,面面相覷。
    等何大清走远了,阎解放压低声音说:
    “他怎么回来了?”
    刘光天摇摇头,脸色发白。
    他想起之前堵何雨水那些事,想起那些话,想起何雨水害怕的样子。
    现在何大清回来了,站在那儿看他的那一眼,让他浑身发凉。
    阎解放也想起那些事。
    他比刘光天心眼多,想得多。
    何大清那一眼,让他心里直打鼓。
    两人站在那儿,谁都没走。
    何大清推开中院正房的门。
    屋里落了一层灰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开始收拾。
    何雨水跟著进来,把包袱放下,也帮著收拾。
    两人不说话,就那么默默干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