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建华走出那扇门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走廊尽头有光,不知道是窗户还是门。
    他就站在那儿,看著那光,脑子里空空的。
    身后那扇门关著,里头跪著傻柱。可他不想再进去了。
    李干事从旁边走过来,看著他,没说话。
    钟建华站了一会儿,转过头,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院子里,阳光照下来,有点晃眼。他眯著眼,站住了。
    李干事跟上来,站在他旁边,也不问。
    钟建华看著院子里那几棵树,光禿禿的,枝杈伸著。地上扫得乾净,太阳晒著,有点反光。
    他想起刚才傻柱那张脸,肿著,流著泪,扇自己耳光,说“你打回来”“你打死我都行”。
    他没打。
    不是不想打,是打了没意思。
    那一巴掌扇下去,能扇回原主挨的那些打吗?
    能扇回那两年的饿,那些逼捐的晚上吗?
    扇不回来的。
    傻柱知道原主过得什么样的生活吗?
    他知道。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。
    食堂里那勺子抖下去,抖掉多少菜,他比谁都清楚。
    逼捐的时候他站在旁边,钟建华掏钱的样子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    打人的时候,拳头落在身上什么响声,他听得见。
    原主捂著嘴,血从指头缝里流出来,他看见了。
    他全知道。
    可他该抖勺还是抖勺,该逼捐还是逼捐,该打人还是打人。
    不管他有什么理由,不管他是为了帮贾家,还是听易中海的吩咐,还是为了在院里站稳脚跟。
    他做了。
    他做了两年,一桩桩,一件件。
    做了,就得承担后果。
    这世上没有“我虽然做了,但我有苦衷”这种事。
    苦衷是你自己的,挨打是別人的。
    钟建华想起原主。
    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饿得走不动路的时候,傻柱正端著饭盒往贾家送。
    原主缩在炕上数那三块钱的时候,傻柱正在院里跟易中海聊天,说“那孙贼又躲屋里了”。
    他不知道吗?他知道。
    但他还是做了。
    钟建华抬起头,看著天。
    他想起刚才自己没问傻柱那些话。
    问他为什么欺压原主?
    为什么不问?
    没必要,既然是聪明人,问出来,除了虚情假意几句,还能有什么?
    问了他能说什么?
    说“我错了?”
    他刚才已经说了。
    说“我以后改?”
    没以后了。
    问那些,没意义。
    李干事在旁边站著,也不催,就那么等著。
    钟建华站了一会儿,转过头,看著他:“走吧。”
    李干事点点头,带著他往外走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傻柱还坐在墙角,靠著墙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他在想钟建华。
    那个在院里两年,被他打过、逼过、欺负过的人。
    那个瘦成一把骨头、从来不吭声的人。
    那个他以为就是个软柿子、捏就捏了的人。
    刚才钟建华站在门口,看著他,说了那些话。
    “你不用装了。”
    傻柱靠著墙,眼睛看著对面的墙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。
    他装了多少年?从十六岁开始。
    那年他爹何大清跟著白寡妇跑了,扔下他和七岁的妹妹。
    院里那些人,易中海、刘海中、阎埠贵、贾张氏,哪个是好人?
    他一个半大孩子,带著个小丫头,怎么活?
    他学会了装。
    装愣,装傻,装混不吝。让人以为他就是个愣头青,好衝动,没脑子,没什么危险。
    易中海上当了,刘海中上当了,阎埠贵上当了,聋老太太也上当了。
    他们以为他好使唤,让他干这个干那个。他就干,干完了还乐呵呵的,让人觉得这傻小子好糊弄。
    他尊重聋老太太,一个月送几回好吃的。不是真尊重,是做给易中海看的。易中海拿聋老太太当招牌,他就给这招牌上上色,让易中海觉得他懂事。
    贾家算计他,他知道。
    秦淮茹那双桃花眼,看他的时候带著什么,他心里清楚。
    那女人想干什么,他也清楚。
    所以他从来不敢动真格的,撩几句可以,真来?不行。沾上了就甩不掉了。
    他到现在都没有结婚,一个是因为易中海的原因,还有就是贾家在搅合,毕竟,他结婚了,哪还有多余的饭盒给贾家。
    但他不敢明面上撕破脸,他只能暗中报復。
    贾家不是算计他吗?
    他就暗地里教棒梗偷鸡摸狗,溜门撬锁,一点一点教。棒梗学了去,偷这偷那,院里人骂的是贾家,跟他有什么关係?
    他以为他装得很好。
    整个大院,从上到下,没一个人看出来。
    直到刚才。
    那个叫钟建华的年轻人,站在门口,看了他几眼,说了几句话。
    就那几眼,就那几句话,把他看透了。
    傻柱靠著墙,手心有点凉。
    他想起那人说的那些。
    十六岁带妹妹活下来,八级炊事员,得罪李怀德整不了他,妹妹供到高中毕业。那人全知道,全说出来了。
    那人还说:“你不用装了。”
    他装不下去了。
    傻柱低著头,看著地上的影子。太阳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他跟前,一道一道的。
    他得想別的办法了。
    可现在他关在这儿,能有什么办法?
    外头那些人,杨厂长被抓了,易中海也关著,李怀德那孙子不知道在哪儿。
    他能找谁?
    他教棒梗那些事,那人知道吗?要是知道了,会怎么样?
    傻柱坐在那儿,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不出个结果。
    外头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,脚步声经过,又远了。
    他还是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