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富贵一愣,仔细回想,茫然地摇头:“好像……没有?我扑她,她躲开了,我就摔地上了……然后那当兵的就来了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她鼻子上的血哪来的?”王老头子追问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看见她……她好像自己捶了一下……”王富贵不確定地说。
    “自己打自己?”王老婆子也听出不对劲了。
    王老头子没理老婆子,目光转向桌边的姚志刚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带著审视和怀疑:“志刚。”
    姚志刚放下碗,抬眼看他,神色平静:“爹,你说。”
    “还有,”王老头子盯著他,“你怎么就那么巧,正好在半道上碰上他们?这黑灯瞎火的,你往常回你爹家,也不是走这条道吧?”
    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煤油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王富贵和王老婆子也反应过来,都看向姚志刚。
    姚志刚看著王老头子,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勉强或討好的笑,而是一种带著嘲讽、冰冷,甚至有点畅快的笑。
    “呵呵……”他低笑两声,摇了摇头,重新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,才不紧不慢地说,“爹,还是你脑子好使。不像某些蠢货,”他瞥了一眼鼻青脸肿的王富贵,“让人一嚇,三魂丟了七魄,屁都不敢放一个,让写啥写啥。”
    他这话,等於默认了王家老头子的怀疑。
    王老头子脸色骤变,手里的旱菸袋“啪”一下掉在炕上。王老婆子倒抽一口凉气。王富贵则是猛地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著姚志刚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王老头子声音发颤。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姚志刚把碗往桌上重重一墩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,盯著王老头子,脸上那种卑微、忍耐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爆发的戾气和冰冷。
    “意思就是,你们没猜错。今晚这齣戏,就是我姚志刚做的局!是我找人,给你们这宝贝儿子下的套!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王老婆子尖叫一声。
    王富贵“嗷”一嗓子跳了起来,也顾不得身上疼了,指著姚志刚的鼻子,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,脸都扭曲了:“姓姚的!我操你姥姥!你他妈敢算计我?!你活腻歪了?!”
    他仗著是在自己家,爹妈都在,又被这真相刺激得失去了理智,竟然挥拳就朝姚志刚打来。
    姚志刚早就憋著一肚子火,见状不闪不避,反而迎上一步,左手格开王富贵软绵绵的拳头,右手抡圆了,照著王富贵的脸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!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声音又脆又响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王富贵被打得脑袋猛地一歪,眼前发黑,踉蹌著倒退。
    姚志刚根本没停,紧跟著抬起脚,一个標准的正蹬,狠狠踹在王富贵的小腹上!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王富贵惨叫一声,整个人像被踹飞的麻袋,倒飞出去,“砰”地撞在门板上,又弹回来,滚倒在地,捂著肚子,蜷缩成虾米,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,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乾呕。
    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电光石火之间。王老头子和王老婆子都嚇傻了,呆若木鸡地看著,直到儿子被打倒,才反应过来。
    “姓姚的!你反了天了!你敢打我儿子!”王老头子目眥欲裂,顺手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要扑上来。王老婆子也哭喊著要去抓挠姚志刚。
    姚志刚猛地转身,眼神凶厉如狼,扫过扑过来的两人。他隨手抓起桌上那个厚重的粗瓷碗,看也不看,朝著地上狠狠一摔!
    “哐当——哗啦!”
    瓷碗摔得粉碎,碎片和温水四溅!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暴烈动作,把王老头子和王老婆子瞬间镇住了。两人僵在原地,手里举著笤帚,脸上还掛著眼泪,却不敢再往前一步。姚志刚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狠劲和决绝,是他们从未见过的。
    “打你儿子?老子打的就是这个废物!”姚志刚指著地上呻吟的王富贵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但字字清晰,带著积压了无数年的怨毒,“反了?对!老子今天就是反了!你能把我怎么著?啊?!”
    他踏前一步,逼近嚇得面无人色的王老婆子,又猛地转向王老头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头脸上:“两个老不要脸的老棺材瓤子!老吸血鬼!真当老子是泥捏的,没点脾气是吧?!”
    王老头子被他骂得脸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著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什么我?”姚志刚喘著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他伸手入怀,掏出那份王富贵亲笔写下、按了手印的“认罪书”,在两人眼前抖得哗哗响,“看清楚!这是什么?你们宝贝儿子调戏军属、意图不轨、殴打他人的亲笔供状!上面有他的名,他的手印!还有我,还有那当兵的,还有那女同志的签字画押!”
    他把那几张纸几乎戳到王老头子鼻尖上,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一种残忍的快意:“知道那当兵的谁吗?我哥们!知道那女的是谁吗?真是他对象!你们这草包儿子,是真真切切,调戏了军属!这罪状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”
    他每说一句,王老头子和王老婆子的脸色就白一分,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。
    “我要是现在拿著这东西,去公安局,或者交给我那当兵的哥们,让他往部队一递……”姚志刚眯起眼睛,声音压低,却像毒蛇一样钻进王家三人的耳朵里,“你们猜,你们这宝贝儿子,会不会立刻被抓进去?会不会被当成典型,从严从重,吃一颗……花生米?!”
    “花生米”三个字,像最后的丧钟,狠狠敲在王家人心头。
    王老头子双腿一软,要不是手扶著炕沿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王老婆子“嗷”一嗓子,直接坐到了地上,拍著大腿哭嚎起来:“不能啊!不能啊!志刚,你不能这么狠心啊!富贵是你小舅子啊!”
    “小舅子?”姚志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哈哈笑了两声,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和恨意,“他把我当姐夫了吗?你们把我当女婿了吗?这些年,你们一家子,包括地上这滩烂泥,有一个把我姚志刚当人看吗?!”
    他猛地收住笑声,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刺骨:“少他妈跟我废话!养育之恩?王樺在你们家,是白吃白喝了?她从能走路起就给家里干活,伺候你们,伺候这废物!长大了,嫁给我,你们还不放过她!变著法从她身上吸血,养你们这废物儿子!这些年,她从我家抠出去的钱,粮,布,够不够还你们那点『养育之恩』?你们心里没点数吗?!”
    他吼得声嘶力竭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多年的憋屈,愤怒,对这个吸血鬼家庭深入骨髓的厌恶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    王老头子被质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王老婆子只会哭。
    姚志刚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不再看地上那一家三口,转身,把那份认罪书仔细叠好,重新揣回怀里。然后,他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棉帽戴上。
    “听好了,我的条件。”他转过身,声音恢復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,是更令人心寒的决绝,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在县城西门等著。你们三个,一起跟我进城。去找王樺,把话当面说清楚。从今往后,王樺跟你们王家,再无半点关係!老死不相往来!立下字据,白纸黑字,然后去派出所备案!”
    他看著王老头子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想要反驳的表情,抬手止住他:“別跟我討价还价,也別再扯什么恩情。要么,照我说的做,这份认罪书我暂时留著,只要你们安分,它就永远是张废纸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:“要么,你们可以试试不去。我敢保证,都不用等到中午,公安同志,就会亲自来『请』你们这宝贝儿子去派出所『喝茶』。到时候,是蹲大狱,还是吃枪子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王老婆子,面如死灰的王老头子,以及蜷缩在门边、只剩下痛苦呻吟的王富贵。他拉开门,冬夜冰冷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。
    他跨出门槛,回头,最后丟下一句话:“明天上午九点,西门。过时不候。”
    “砰!”
    门被重重关上,隔绝了屋里的一切。
    脚步声响起,越来越远,然后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,最终消失在村庄寂静的夜色里。
    屋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,跳跃著,映著三张惨无人色的脸,和满地狼藉的碎瓷片、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