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帕里斯走回自己的座位后,大厅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宴会在不久后便结束了。
    罗维坐在座位上,还在想著事情。安娜和美狄亚坐在一旁,忒修斯和珀耳修斯也坐著,没人说话。
    雅典娜从主桌那边走过来,白色的长袍在烛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。她站在罗维面前,低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她说道,语气听不出多少变化。
    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    罗维点点头,站起身。安娜等人也跟著站起来。
    一行人走出大厅,此时的诸神和眾英雄们也陆续离开。
    月光从天上落下来,照在石板路上。雅典娜慢慢走在最前面,踩著清脆的脚步。罗维等人照旧跟在身后。
    山腰的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,把大厅里那股酒气都吹散了。
    罗维正因帕里斯以及金苹果的事苦恼著,就听雅典娜忽的开口。
    “我去取金羊毛,先送你们回雅典。”
    雅典娜抬起手,指尖亮起白光。很快,光芒再次落在几人脚下。
    不过片刻,光芒便吞没了眾人。
    再睁开眼时,眾人已经站在一座的神殿里。
    月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神像上,照在空荡荡的祭坛上。神殿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石柱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我们已经到了雅典的雅典娜神殿了。”忒修斯开口解释。
    几人在神殿內等待了一会,很快雅典娜从神像中走出。
    雅典娜开口。
    “那么现在,可以来履行我的承诺了,用金羊毛解除阿斯忒里俄斯的诅咒。”
    “阿斯忒里俄斯现在在哪?”
    “在来的路上。”雅典娜说。
    “我让赫尔墨斯去接他了。”
    罗维愣了一下。“赫尔墨斯?”
    “嗯,他欠我一个人情,正好,那傢伙跑的比较快。”
    没过多久,神殿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。
    赫尔墨斯。
    和他背上的阿斯忒里俄斯。
    赫尔墨斯把阿斯忒里俄斯放了下来。阿斯忒里俄斯站在神殿门口,弯著腰,头几乎碰到了门框。
    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强壮,但皮肤上的灰白色已经褪去了,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。两根弯曲的角从额角伸出,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。
    他看见罗维等人,有些惊讶。
    “你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    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    “嗯,我们回来了。阿斯忒里俄斯。”罗维走上前,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的诅咒,现在可以彻底解除了。”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    雅典娜走到神殿祭坛前,把金羊毛取了出来,捧在手中。金色的羊毛在神殿的火炬中亮著温润的光泽。
    她走到阿斯忒里俄斯面前,抬起手,把金羊毛贴在他的额头上。
    金羊毛亮了一下。並不刺眼,而是很柔和,像水波一样的亮光,泛起涟漪。
    光从金羊毛上流出来,流过阿斯忒里俄斯的额头,波纹荡漾在他的脸,流过他的脖子,身躯。他的皮肤在光中变得柔软,那些伤疤在慢慢变淡,那对双角也在慢慢缩小。
    没有消失,而是变得短了一些,不再尖锐。变得不再像武器,更像是一种印记。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仪式持续了很久。眾人站在一旁,没有人开口说话,生怕干扰了雅典娜的治疗。
    隨著波纹慢慢停滯,光芒逐渐暗淡。金羊毛从阿斯忒里俄斯的额头上滑下来,落在地上,那金黄的光芒似乎也跟著暗淡许多。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睁开眼睛。
    他的眼睛依旧是红色的,但相比起以前的浑浊,现在那双眼睛,更像是水洗过的宝石。
    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,又鬆开。阿斯忒俄斯只觉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轻鬆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著眾人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了,变得清晰,明亮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那样。
    罗维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不必说谢谢。”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转向雅典娜,低下了他高大的头颅。
    “也感谢您,女神大人。”
    雅典娜看著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的诅咒解除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不是已经不再是怪物了。阿斯忒里俄斯。”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站在原地,显得有些侷促,他的手在发抖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——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。
    他从来没有当过“人”,这是第一次。
    美狄亚从安娜身后走出来,走到阿斯忒里俄斯面前,仰头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高大傢伙打著招呼。
    “你好。”
    “我是美狄亚。”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看著她,嘴唇动了动。
    “你......你好。”
    美狄亚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。
    “你不用弯腰。”
    “你太高了,这样你会不太方便。”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愣了一下,然后,也露出了笑容中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笨拙的、生涩的笑。而是真正的、放鬆的笑。嘴角咧开,露出牙齿。
    眾人看著眼前的一幕,也纷纷会心一笑。
    雅典娜捡起地上的金羊毛,重新收好。
    “好了,我们的约定完成了,我便就此离开了。”
    雅典娜转身,朝神殿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    “对了。”
    “赫拉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    罗维心中一动。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    “她说——”雅典娜顿了顿,罕见的露齿一笑。
    “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不太太平,你別乱跑。』”
    她转过身,径直消失在黑暗中。
    罗维站在那里,看著雅典娜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安娜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    “维洛伊?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    罗维回过神来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眾人走出神殿的时候,天已经微微亮起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雅典的城镇上。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站在神殿门口,仰著头,看著天空。风吹著他的头髮,他的头髮比以前长了很多,垂在肩上。
    “阿斯忒里俄斯。”罗维叫他的名字。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低下头,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罗维问。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想了想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想——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    忒修斯走上前,拍了拍阿斯忒里俄斯的手臂。
    因为他拍不到肩膀,只能拍到手臂。
    “你想留在雅典也可以。”忒修斯说,
    “我会欢迎你的。”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看著他,点了点头
    阳光照在五个人的身上。他们站在神殿门口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白色的石板上,交叠在一起。
    美狄亚站在安娜身边,握著她的手。
    “美狄亚你呢。”安娜忽然开口。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
    美狄亚想了想。
    “现在暂时想不到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反正我没有別的地方去了,先跟著你们一起吧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阿斯忒里俄斯的诅咒解除后,日子好像忽然就慢了下来。
    没有金羊毛要找,没有毒龙要对付,也没有什么倒霉东西从天而降砸在身边。罗维每天早上醒来,都要花几秒钟確认自己居然过著这么平静的生活。
    忒修斯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院子。院子不大,三间房,一口水井。美狄亚住在左边那间,罗维和安娜住在右边那间,中间那间空著,堆了些杂物。
    忒修斯和阿斯忒里俄斯回了王宫,珀尔修斯则趁著这难得的时间去陪伴他的母亲。
    天气连续放晴了好几天。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,像丝绸拂过脸颊。
    安娜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,晒晒太阳,罗维开始怀疑,墨镜的作用或许不是遮挡魔眼,而是用来遮阳了。
    美狄亚则对来到新的国度抱著高度的热情,每天在雅典城內晃荡著。
    这天早上,罗维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著三根鱼竿。
    安娜睁开一只眼。
    “去哪?”
    “去河边钓鱼。”
    美狄亚从屋里探出头来,头髮还没梳,白丝带搭在肩上。她看了看罗维手里的鱼竿,又看了看安娜。
    “你们要去钓鱼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也去!我也去!”
    美狄亚当即把头缩了回去,梳头去了。没过多久她重新出来,头髮扎好了,换了件浅蓝色的裙子,裙摆上绣著几朵小花。是安娜帮她选的,在雅典的集市上买的。
    三人出了门。
    雅典的城墙外有一条河,不宽,但很深,水是青绿色的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。河两岸长满了芦苇,风一吹,芦苇就弯下去,又直起来,像在弯腰行礼。河对岸是一片树林,树林后面是山,山后面是海。
    罗维找了个平坦的地方,把鱼竿放下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,打开盖子,里面是几条蚯蚓,在泥土里扭来扭去。安娜看了一眼,別过脸去。美狄亚凑过来,盯著陶罐看了好几秒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鱼饵。”
    “我和安娜以前经常这样出来钓鱼。”
    罗维说著,把蚯蚓穿在鱼鉤上,动作很熟练。在无形之岛的那些年,他没少干这事。
    甩出鱼线,鱼鉤落进水里,盪开一圈涟漪。
    安娜接过鱼竿,学著他的样子,把蚯蚓穿在鉤上。
    美狄亚也有样学样,拿起第三根鱼竿,看了看鱼鉤,又看了看陶罐里的蚯蚓。
    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,她这才慢慢的伸手,飞速抓起一只蚯蚓,穿在鱼鉤上。
    美狄亚把鱼竿握在手里,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把鱼线甩出去。她开始看著水面,目不转睛。
    阳光照在河面上,风吹过芦苇,沙沙地响。远处有人在放羊,羊铃叮叮噹噹,时远时近。
    过了没多久,安娜的鱼竿动了一下,隨后鱼竿猛地往下一沉。
    安娜手快,一把抓住鱼竿,往上一提。鱼线从水里飞出来,鱼鉤上掛著一条巴掌大的鱼,银光闪闪的,在空中拼命甩尾巴。
    “钓到了!”安娜开心的喊著。
    美狄亚转过头,看著那条鱼,嘴巴微微张开,十分羡慕。
    安娜把鱼从鉤上取下来,放在旁边的水桶里。鱼在水桶里游了两圈,撞了撞桶壁。
    美狄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竿,又看了看水面。水面很平静,没有任何动静。
    “呜......”
    “怎么我还没钓到”
    美狄亚嘟了嘟嘴。
    不过片刻之后,罗维的鱼竿也动了。
    鱼竿猛的弯成了一张弓。罗维抓住鱼竿,慢慢放线,鱼线绷紧的,水面上翻起一团水花。鱼在水里挣扎,鱼尾巴拍打著水面,溅起一片水珠。
    美狄亚站起来,凑过去看。
    罗维和大鱼僵持了好一会儿,才把它拽上岸。鱼比他的手臂还长,鳞片在阳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。
    美狄亚看了看自己的鱼竿,又看了看水桶里的两条鱼,又看了看罗维。
    “呜,你们是不是故意找我过来当陪衬的?”
    “当然不是,加油,你肯定也能钓到鱼的。”
    他拿起美狄亚的鱼竿,把鱼线收回来,重新穿了鱼饵,甩出去。然后把鱼竿递迴给她。
    美狄亚接过鱼竿,再次坐在石头上,盯著水面。
    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。安娜钓到了三条,罗维钓到了两条,美狄亚一条都没有。她的鱼竿一动不动,像插在水里的木头。
    “我不钓了。”美狄亚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    从小到大,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件事上,失败的,这么彻底。
    少女把鱼竿放在地上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    “可恶,鱼都不喜欢我。”
    安娜看了她一眼,不动声色的从水桶里捞出一条最小的鱼,趁美狄亚不注意,把鱼鉤穿在鱼嘴上,轻轻放进水里。
    “你要不再试试呢。”
    过了没多久,美狄亚的鱼竿动了一下。又动了一下,这次动静更大了,架在地上的鱼竿开始往水里滑。
    “誒!誒!上鱼了!”
    美狄亚一把抓住鱼竿,往上一提。鱼线从水里飞出来,鱼鉤上掛著一条小鱼,有气无力的扑腾著,像是离死不远。
    但美狄亚显然不会关注这些。
    “噫,我掉到了!”
    “哈哈,我钓到了!”
    美狄亚小心翼翼的把鱼从鉤上取下来,放进陶罐里。
    “嗯,美狄亚真厉害。”安娜夸道。
    美狄亚嘴角弯弯。
    傍晚,太阳变成了金红色,掛在树梢上,像快要掉下去的果子。
    三人收了鱼竿,提著鱼往回走。
    “晚上我要吃烤鱼。”
    这是美狄亚兴奋的吶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