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空气里混著鱼腥和桐油的气味。伊阿宋站在阿尔戈號的船头,双手叉腰,来回踱步。
    船板被他踩得咚咚响,似在敲鼓。
    赫拉克勒斯靠在船舷边,端著一碗酒,酒液隨著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晃。默默看著伊阿宋走来走去。
    阿塔兰忒蹲在船尾,有一搭没一搭的玩著手中的长弓,弓弦在她手中绷紧又鬆开,发出嗡嗡的颤音。
    俄耳甫斯坐在船边的台阶上,竖琴搁在膝头,缓缓演奏,也许是希望安抚一下某船长的情绪吧。
    不过,更能安抚伊阿宋情绪的东西也在此刻到了。
    当罗维踏上码头时,伊阿宋几乎是从船上跳下来的。
    他快步迎上来,目光落在罗维手中的金锡杖上,眼里的焦躁和期待混在一起,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。
    “你之前说的“办法”找到了?”他连忙发问。
    罗维把锡杖举起来。杖身上的符文在日光下游动,杖首的弯月怀抱著的那一轮圆形空洞正对著太阳,光芒从中透出。
    “嗯,我已经获得了能给予我们帮助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就是你眼前的这把锡杖。”罗维说著。
    “它能够令那条毒龙沉睡。”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伊阿宋显得极其兴奋,可转瞬间又微微皱起眉头。
    “最麻烦的傢伙有了解决的办法,可在挑战巨龙之前,还有作为前提的两个条件。”
    伊阿宋沉默了片刻。他转头看了一眼阿尔戈號。
    赫拉克勒斯注意到他的目光,朝他点了点头。
    霎时间,伊阿宋原本还有些烦恼的情绪一扫而空。
    “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了,只要有赫拉克勒斯在,一切都会有办法解决的!”
    “明天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。”他郑重说道,声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今天之內,必须把前两个考验都听过了!”
    久经磨礪的船长朝著身后振臂一呼,便转身往王宫的方向走去。
    赫拉克勒斯把身边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入喉中,拎起靠在船舷边的弓与槌,扛在肩上,一步从船上跳下。
    阿塔兰忒把弓背好,箭壶在腰间晃荡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俄耳甫斯站起来,把竖琴背到身后。
    阿尔戈號的眾英雄们,隨著他们的领袖,一同向著旅途终点的挑战走去。
    罗维与安娜对视一眼,安娜点了点头。忒修斯和珀耳修斯跟在后面,同步前进。
    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穿过码头,走上那通往王宫的石板路。
    王宫门前的铜门敞开著。浮雕上的神像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,眼睛似在盯著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    伊阿宋走在最前面,步子却未曾因为卫兵以及那些神像的目光而有丝毫停滯。
    眾人隨於其后,脚步声声震耳,如平地行军。
    入了宫门,便能看到庭院之內,宫內铺满著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板,四周的石柱上刻满了浮雕。
    国王埃厄忒斯站在庭院中央,穿著深紫色的长袍,头戴金冠,手握权杖。
    他的头髮花白,鬍鬚修得整齐,脸上不作任何表情。身边立著两排士兵,鎧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    伊阿宋在他面前停下,单膝跪地。
    “国王,我接受你的条件。”他不卑不亢说道。
    埃厄忒斯低头看著他,权杖的顶端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“哼,那就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不会耽误你返航的时间的。”
    国王的嘲讽令部分船员骚动,但在伊阿宋的制止下平息。
    有了赫拉克勒斯方才的点头示意,伊阿宋此刻十分自信。
    不必多费口舌,待我取得金羊毛,再来看你这位神之子国王的脸色。
    [国王派遣士兵,將你们领到数十里外城外的一片旷野上。]
    [隔著数百米,你就能够看见两头神牛正矗立在田边。]
    [它们浑身漆黑,体型比普通的牛大上数十倍。鼻孔里喷出的烟雾裹著火星]
    [烟雾升腾,火星坠落,落在地上烧出焦黑的坑。]
    [待到离近一看,那牛蹄如铜铸,踩在乾裂的泥土上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空气被烤得发烫,热浪从牛身上涌过来,如同站在烤炉前。]
    这片田地是战神阿瑞斯的圣田,一望无际。早已备好的犁是铁铸的,表面是还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跡,躺在地上形似一具死去的巨兽的骨架。
    眾人到达牛旁,士兵退去。
    阿塔兰忒站在田边,眯起眼睛看了片刻。
    隨后静悄悄来到赫拉克勒斯身边,低声耳语了几句什么。
    隨后,她把弓从肩上取下来,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。她转头看了赫拉克勒斯一眼,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,从腰间解下一根粗麻绳。
    伊阿宋正站在赫拉克勒斯身前,拖著下巴思考著怎么將梨套到牛身上。还没反应过来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罗维突然一脸肃然的將铁梨塞进了他的手中。
    “? 罗维兄弟你为什么这个表情?”
    在握住铁梨的下一刻,伊阿宋突然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力,隨后是赫拉克勒斯有些心虚的话语。
    “得罪了,船长。”
    “誒?赫拉克勒斯你要干什......”
    话未说尽,赫拉克勒斯就已经把麻绳缠在伊阿宋身上,缠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,然后把绳头系在箭杆上。
    伊阿宋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缠得像粽子的麻绳,张了张嘴。
    “等等——”
    “喂,喂,你要干什么?!”
    阿塔兰忒带著掩饰不住的笑容把弓递给了赫拉克勒斯。赫拉克勒斯接过弓,伸手,搭箭,拉满。
    弓如霹雳弦惊。
    伊阿宋看了一眼掛在箭尾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两头正在喷火的神牛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    “等——”
    赫拉克勒斯鬆手了。
    嗖——!!!
    箭带著伊阿宋瞬间飞了出去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伊阿宋的喊声被风撕成了碎片。他穿过烟雾,穿过火星,衣角被烧出了几个洞。
    箭直直射向第一头神牛的头部,伊阿宋在空中张开双臂,手中的犁具套在神牛的角上,铁链哗啦一声绷紧。
    那牛受惊,猛地甩头。铜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,泥土飞溅,鼻孔里的火焰喷出来,却向上拐了个弯,隨后直直衝向伊阿宋。
    罗维见状立刻抬起手。
    光芒炸裂。两头双足飞龙从虚空中走出,通体褐黄,双翼展开的瞬间带起一阵狂风。
    它们俯衝上去,爪子抓住伊阿宋的肩甲,把他从火焰的路径上提了起来。火焰从他脚下掠过,烧焦了他靴子的一角,皮革烧焦的气味瀰漫开来。
    “往左!”赫拉克勒斯喊道。
    罗维心念一动。双足飞龙带著伊阿宋向左偏,神牛被犁具拉著,跟著向左。
    铜蹄踩在地上,犁鏵翻开泥土,黑色的土壤像波浪一样向两侧翻涌。田埂上的野草被瞬间犁开。
    阿塔兰忒也同时搭上一支箭。这一箭没有绑人,箭杆上绑著第二副犁具的套环。
    她拉弓,鬆手,箭划出一道弧线,射中第二头神牛的角。套环严丝合缝的扣住了。
    罗维召出第三头双足飞龙。飞龙俯衝下去,叼住套环的扶手,也掛在伊阿宋的身上。
    两头神牛在田里狂奔。
    伊阿宋在天空上荡漾。
    铜蹄踩得地面震颤,碎石从田埂上被震落。火焰从鼻孔里喷出,在空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,像两条在空中燃烧的河流。
    双足飞龙在火焰之间穿梭,翼尖几乎擦著火舌。伊阿宋被吊在空中,靴子被烧得冒烟,头髮上沾满了灰。
    眼看伊阿宋就要被甩下来,阿塔兰忒抽出第三支箭,搭在弦上,正要援助。
    俄耳甫斯此刻却先一步拨动了竖琴。
    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,在田野上飘荡。那旋律很轻,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。
    神牛听到琴声,脚步慢了下来,鼻孔里的火焰渐渐变小,从喷射变成了喘息。铜蹄不再狂躁,踩在地上的声音变得平稳,像鼓点变成了心跳。
    耕地得以有条不紊的继续下去。
    良久。
    伊阿宋从飞龙爪下落到地上,他瘫软在原地,大口喘气,但看著那片被犁好的田。犁鏵翻开的土壤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,沟渠笔直,从田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。
    即使疲惫,他依旧露出了笑容。
    “这不是挺容易的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