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美狄亚便已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著一盏油灯。
    她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裙,头髮用白色的丝带扎紧,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著,映出她微微抿起的嘴唇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老师不喜欢等人。”
    罗维点了点头。安娜走在他身边,忒修斯和珀耳修斯跟在后面。
    五人出了门,沿著城里的石板路往西走。街上很安静,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间酒馆还亮著灯,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笑声。
    出了城门,路变得窄了,石板换成了碎石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两旁的房子不见了,换成了树木和灌木。
    风吹过来,裹挟著阵阵的凉意。树影在月光下晃动著,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腾挪。
    美狄亚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她的手攥著油灯的提手,也冒出一层细汗。
    “你很紧张吗?”安娜走在她身边,轻声问。
    美狄亚不语,只是一昧摇头。
    “没...没有。”
    “只是,老师她......不太喜欢陌生人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    “以前也有人不远万里来找她,想求她帮忙,但还没见到老师,就都被她赶走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只能试试带你们过来,但老师是否愿意见,我也没有把握。”
    路越来越陡,碎石变成了石阶,一级一级,向山上延伸。
    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枝叶在头顶交错,把本就暗淡的月光遮住了大半。
    美狄亚举起油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前面几步的路。石阶上长著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,罗维扶著安娜的手臂,一步一步走得小心。
    “还有多远?”忒修斯问道。
    “快到了。”美狄亚说。
    很快,脚下的石阶到了尽头。
    眼前是一片空地,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亮了地面上突兀出现——三道岔路。
    三条路从空地延伸出去,分別通向不同的方向。每条路都是一样的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    只有黑暗——纯粹的、浓稠的,似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    美狄亚此时忽的长出一口气。
    “这是老师的考验。”
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,老师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    她缓缓开口解释。
    “这里的每条路通向不同的地方。走错了,就见不到她。”
    忒修斯走上前,看著那三条漆黑的通道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哪条路是正確的吗?”
    美狄亚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,我只听老师谈起从前有人来访时说过,我自己从未走过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    “但我听老师说过,这三条路,走法各不相同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个不同?”珀耳修斯问。
    美狄亚看著那条路,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“左边的路,代表著的是“失去”。”
    “中间的路,代表著“存在”。”
    “右边的路,则是“意志”。”
    “更多的,我也不清楚了。”
    冷风吹过,把油灯的火焰吹得疯狂摇晃,树影在地上摇著,如同无声的催促。
    “我们应该怎么走?”忒修斯问道。
    美狄亚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走下去。不管看到什么,都要走下去。路会隨著你的恐惧而延伸,走得越远,恐惧越强。”
    “只有坚持走到尽头的人,才能见到老师。”
    沉默。
    五个人站在空地中央,看著那三条漆黑的通道。
    “我们可能得分开了。”罗维说。
    “提示太过模糊,各自走认为有把握的路吧。”
    安娜看著左边的路,率先开口。
    “我走左边吧。”
    忒修斯看了看右边那条路,又看了看珀耳修斯。
    “我走右边。”
    “我和珀耳修斯一起,也有照应。”
    珀耳修斯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那我便走中间好了,罗维做出决定。”
    美狄亚站在分岔路旁,看著他们。
    “我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    罗维回头看著她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    安娜站在左边的路前。
    黑暗在面前铺开,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幕布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    脚下的路还在。她能感觉到石板的触感,冰冷的,坚硬的。但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黑暗。
    第二步。第三步。
    黑暗开始变化。
    眼前的一切变成了画面。
    她看到了无形之岛。看到了海边的白色神殿,看到了廊下的躺椅,看到了斯忒诺坐在那里,悠閒的望著海洋。看到了尤瑞艾莉在花园里摘花,裙摆上沾著露水。
    然后,船来了。
    那是舰队。是一艘艘黑色的船,船头刻著一个她没有见过的符號。船上下来的人穿著鎧甲,手持长矛,脸上是张扬的暴戾。
    她看到斯忒诺站起来,挡在尤瑞艾莉身前。看到那些士兵衝上去,看到斯忒诺倒下,鲜血在空中绽放。
    她看到罗维从林中衝出,却在无数身披铁甲的恶鬼包围下被兵戈贯穿。
    待到包围散开,原地之人背如兵冢。
   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似要將安娜吞没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黑暗在身后退去。並非自主消失,而是被她踩在脚下。
    被作为地母神的暴怒,化作的蛇髮女妖美杜莎所屠戮殆尽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一步,或是千里?
    此刻的美杜莎丝毫不在意。她只是慢慢走著。
    画面又一次出现了。但这一次,她不再陷入其中。
    闪烁著刺目光芒的双眼紧紧盯著脚下,看著脚下的黑暗。
    儘管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知道路在那里。
    踩下。
    抬起。
    踩下。
    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    “你在怕什么?”
    美杜莎不作回答。
    “你怕他们离开你?”
    “闭嘴!”
    “你怕他因你而死?”
    “不过是......虚假的泡影。”
    “是,我怕。”
    “可那又如何,他不会死。”
    因为我说过,我会保护他。
    一步,踏碎。
    黑暗在眼前如同破碎的镜面般炸开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忒修斯和珀耳修斯站在右边的路前。
    “一起?”忒修斯问。
    珀耳修斯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两个人同时迈出第一步。
    黑暗在面前铺开,没有边际,没有尽头。
    “珀耳修斯。”忒修斯喊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我在。”珀耳修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近。
    “往前走。不要停。”
    两个人开始走。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只有黑暗。纯粹的,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    一步。十步。一百步。
    黑暗还是黑暗。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珀耳修斯开始觉得冷。不是身体冷,是心里冷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,把他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带走。
    “忒修斯。”他喊。
    “我还在。”
    还有多远?
    不知道。
    也没人知道。
    又走了很久。
    珀耳修斯开始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。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往前走。也许他们只是在原地踏步。也许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。
    “走下去。”忒修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不要停。”
    珀耳修斯咬了咬牙,继续走。
    又走了很久。
    珀耳修斯开始觉得这条路不会有尽头了。也许他们永远走不出去。也许他们会一直在黑暗中走,走到死。
    “走下去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一定会有尽头。”
    他又迈了一步。
    如同永恆,不记年月。
    慢慢的,黑暗变了。
    变得稀薄了。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,光从那里透进来。
    “忒修斯!”
    “我看到了。”
    两个人加快了脚步。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。
    然后,他们走出了黑暗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罗维站在中间的路前。
    黑暗在面前铺开,像是被泼了一桶漆黑的油墨。他迈出一步。
    脚下的路还在。石板的触感,冰冷而又坚硬,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。
    慢慢的,黑暗开始变化。
    [你步入了赫卡忒的幻境。]
    眼前忽的光芒大放。
    隨即,当再次睁开眼时。他看到了摩根。
    她站在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地方,不是不列顛的城堡,不是冬木的庭院。是一个白色的房间,很亮,却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坐在那里,银白色的长髮垂在肩侧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摩根。”他呼唤著她的名字。
    然后,罗维面前的摩根眼神瞬间变了。一片空白,像是被掏空的瓷器。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    眼前光景再转。
    他看到了阿尔托莉雅。她站在剑丘之上,周围是烧焦的土地和倒下的旗帜。她手里握著excalibur,一半的剑身上沾著血。
    另一半,则没入她怀中的莫德雷德胸口。
    她的金髮被风吹的狂乱,脸上遍布伤口。她转过头,看著突然出现的男子。
    她的眼神不再罗维记忆中那种坚定的、带著希望的,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光芒。
    而是疲惫的,像是走了太远的行人,再也无力向前。
    “你是谁,为什么出现在这里?”
    画面又变了。
    他看到了安娜。她站在海边,紫色的长髮被风吹起来,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    她看著他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    可一如既往,她也没有认出他。
    罗维站在原地。
   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挤著他,压著他,像是要把他碾碎。
    如同在世界中存在的锚点消失,罗维的思维都正在凝滯。
    她们怎么都忘了我?
    我明明就是......
    就是......谁来著?
    她们又是谁?
    向前的脚步变得缓慢,似乎就要就此停下。
    似乎连自己的存在都將遗忘。
    可终究,脚步声依旧在此间迴荡。
    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。
    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改变的。
    “一从大地起风雷。”
    “便有精生白骨堆。”
    一步迈出。
    “我是我,见万灵如薪而愤。”
    “我是我,知前尘有憾而行。”
    我是千禧年生人,姓罗名维。
    黑暗没有褪去,眼前光景也没有消失。摩根还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,阿尔托莉雅还在那个战场上,安娜还在那片海旁。
    即使都將他所遗忘。
    “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。”
    一步。
    又一步。
    义无反顾,毫不迟疑!
    那些虚假的画面逐渐越来越远,在他的身测疯狂后退。
    记忆,逐渐归来。
    他想起摩根数千年的等待。想起阿尔托莉雅在篝火旁对前路的希冀。想起安娜在船上握著他的手。
    那不是黑暗能抢走的,不是恐惧能抹去的。
    他迈出最后一步。
    天光破云。
    黑暗像是被阳光穿透的云雾一样,碎成无数片,从他身上脱落,掉在地上,化作光点消散。
    他走到了对岸。
    道路尽头,美狄亚站在一座石碑旁边。
    她看著那三条漆黑的通道,油灯在她手里挑著,照著她微微泛白的脸。
    “一定要成功啊......”她在心中暗自祈祷。
    等了许久。
    也许有半个时辰。
    然后,中间的路率先亮起光芒。
    罗维缓缓走出,他手里握著一根锡杖——罗维依稀记得,那是赫卡忒的锡杖。
    罗维这才想起,这把锡杖原先应该是由美狄亚持有才对。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也许从一开始踏入黑暗中时就在他手里,只是被影响了感官,並没有注意到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月光下走了一段很长的路。
    安娜此时也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。她的头髮有些凌乱,呼吸有些急促,但她此刻步子很稳。
    墨镜戴在脸上,遮住了她的眼睛。
    美狄亚跑过去,拉住她的手。
    “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就在透过墨镜的黑幕对视之时,美狄亚突然愣住。
    安娜此时的眼中还带著未散去的凌厉和杀气,让少女楞在原地。
    安娜重新控制了情绪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    美狄亚看著她,想问她看到了什么,但不知为何又没有问出口。
    又过了不久,右边的路也亮了。
    忒修斯和珀耳修斯从黑暗中走出来,珀耳修斯的脸色有些白。但两人的状態看起来还好。
    安娜快步走到罗维身边,突然间紧紧抱住了他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你看见什么?”罗维轻声问。
    安娜抬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不重要了。”她说。
    罗维也不再追问。
    五人站在一处,看著那三条漆黑的通道。黑暗还在那里,但却不再令人感到可怕了。
    因为它已经被他们踩在了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