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飞走向那坦克前方约两百米的一处背靠岩壁的靶位。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坦克的炮管。
    他想了想,隨后抬手解开了身上衬衫的纽扣。
    接著是长裤,他解开皮带,褪下裤子,摺叠好。
    最后,弯腰脱下鞋袜,赤足站在了布满碎石沙土的地面上。
    他將衣物鞋袜整齐地码放在远离靶位的一侧,確保它们不会被爆炸波及。
    然后,只穿一条裤衩,重新走回靶位中心,转身,面向坦克炮口。
    他抬起右臂,向著坦克方向,做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。
    炮塔內,负责瞄准的炮手透过观瞄设备,死死盯著那个站立在靶位前的身影。
    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手指悬在发射按钮上方,微微颤抖。
    他从军多年,打过无数实弹,但將炮口对准一个活生生的人,这是第一次。
    即便他知道这个人刚刚徒手举起了这辆坦克。
    “首…首长…”炮手的声音通过车內通讯系统,传到了后方观摩的杨振国耳中。
    杨振国站在观察点,双手紧紧握著一副高倍望远镜,指节有些发白。
    他身旁的张启明政委同样举著望远镜,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    周围的特战队长、技术军官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    杨振国放下望远镜,拿起通讯器,沉声开口。
    “执行命令。”
    “目標,预设靶位。”
    “高爆榴弹,一发。”
    “放!”
    炮手浑身一凛,军人的天职压倒了內心的翻江倒海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稳稳地按下了发射钮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    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。
    炮口制退器喷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,整辆坦克车身向后猛地一坐。
    一枚粗壮的高爆榴弹,拖著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,直射两百米外的罗飞。
    观察点上所有人的瞳孔里,都倒映出炮弹划出的死亡轨跡,以及轨跡尽头挺立的身影。
    罗飞没有躲闪。
    他甚至微微仰起了头,注视著那枚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炮弹。
    下一秒。
    “轰隆——!!!!”
    更加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山谷靶场轰然爆发。
    炮弹精確命中罗飞的胸膛。
    炽烈无比的火球瞬间膨胀开来,直径超过十米,將罗飞的身形完全吞没。
    橘红色的火焰翻滚咆哮,夹杂著黑色的硝烟。
    致命的衝击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,地面剧烈震动,碎石沙土被狂暴地掀起,形成一个迅速扩大的尘土圆环。
    即便隔著两百米,观察的眾人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和震波。
    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杨振国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望远镜的镜筒里。
    张启明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。
    火光稍敛,浓烟未散。
    但就在那浓烟中心,一个身影以比炮弹更快的速度,向后倒飞而出!
    那是罗飞。
    爆炸產生的恐怖动能,作用在他的身体上,虽然未能造成损伤,却將他像一颗石子般狠狠拋射出去。
    他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背后的坚硬岩壁上。
    “咚——!!!”
    整片岩壁似乎都跟著震颤了一下。
    罗飞撞击的位置,岩石表面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数米,中心处更是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人形浅坑,边缘簌簌落下不少碎石和粉尘。
    他的身体贴著岩壁,停顿了一瞬,然后顺著岩壁滑落,双脚稳稳地站在了地上。
    晃了晃头,甩落髮梢上的尘土和几片草屑。
   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——皮肤光洁。
    又摸了摸后背刚才与岩石亲密接触的地方,同样毫无感觉。
    然后,他迈步,赤足踩过被爆炸犁过一遍的焦黑土地,走向自己堆放衣物的方向。
    观察点上,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偶尔响起的口水吞咽声。
    杨振国的望远镜缓缓垂下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肌肉僵硬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    亲眼看见炮弹命中。
    亲眼看见那足以將钢筋混凝土工事炸成碎片的火球吞噬了罗飞。
    亲眼看见目標被炸飞,撞上山岩。
    然后,亲眼看见罗飞像没事人一样,晃晃头,走过去穿衣服。
    这已经彻底顛覆了他数十年军旅生涯建立起来的所有关於力量、防御、人体极限的常识。
    张启明缓缓放下望远镜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    他需要確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。
    “老天爷……”旁边一位科研人员喃喃自语,手中的平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    罗飞走到衣物旁,俯身,先抖了抖衬衫和裤子上的浮土。
    他小心地穿上裤子,套上衬衫,穿上袜子和鞋子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才直起身,拍了拍手,转身面向坦克的方向。
    杨振国猛地回过神来。
    “快!过去看看!”他低喝一声,几乎是跑著衝下观察点,朝著靶场奔去。
    一行人脚步急促,带起一路烟尘。
    很快,他们来到了爆炸中心点附近。
    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以罗飞刚才站立点为中心,地面被炸开一个直径数米、深达半米多的不规则焦黑弹坑。
    而更触目惊心的是不远处岩壁上,那个清晰无比的人形凹痕。
    凹痕边缘岩石碎裂,裂纹延伸,显示出刚才那一撞蕴含了何等可怕的力量。
    杨振国的目光从弹坑移到岩壁,再移到已经穿戴整齐、正向他们走来的罗飞身上。
    罗飞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,只有一脸的平静。
    “杨旅长,张政委。”罗飞在几步外站定,开口打招呼。
    杨振国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。
    他上下打量著罗飞,从头到脚,目光尤其在他胸口和后背停留了片刻。
    除了头髮和肩膀还有点没拍乾净的尘土,他看上去就跟刚进来时一模一样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杨振国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著乾涩,“罗飞同志,你……没事?”
    罗飞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:“没事。炮弹衝击力比预想大点,撞那一下有点意外,不过不疼。”
    有点意外……不疼……
    杨振国和周围的军官们表情都有些扭曲。
    那可是一炮能把主战坦克正面装甲都轰出个大坑的高爆榴弹!
    直接命中!零距离爆炸!
    “身体有没有任何不適?內腑震盪?听力视力?”张启明语气严肃地追问。
    罗飞摇摇头:“真的没事。感觉……就跟被人用力推了一把,后背撞了下墙差不多。”他想了想道。
    这个比喻让几位军官脸颊肌肉又跳了跳。
    “还需要测试什么吗?”罗飞问道,语气诚恳,“如果测试项目够了,我想申请结束。天色不早了,能不能安排车送我回家。
    杨振国与张启明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    测试?
    还能测试什么?
    难道要申请战术飞弹?还是舰炮?
    “测试…可以结束了。”杨振国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。
    他转向身旁一名神情同样恍惚的警卫员:“小刘。”
    “到!”警卫员一个激灵,立正。
    “你开我的车,送罗飞同志回家。”杨振国命令道。
    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警卫员大声回答。
    罗飞点点头:“谢谢杨旅长。麻烦你们了。”
    杨振国摆摆手。
    郑重地对罗飞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罗飞不再多言,对杨振国、张启明等人頷首示意,便跟著那名警卫员小刘向基地停车场走去。
    直到罗飞坐上那辆军牌轿车,消失在道路尽头,杨振国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    他脸上的所有情绪迅速收敛,恢復了特战旅的將军应有的威严。
    “今天所有测试区域,立刻实行最高级別戒严,未经我本人批准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他沉声下令。
    “是!”身后参谋立刻记录传达。
    “技术部门,將所有测试录像,从测试开始,到最后的坦克炮击,全部资料,最高级別加密保存。原始录像单独封存。”
    杨振国继续命令,“参与今天测试的所有人员,立刻集合,签署最高等级保密协议。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,严禁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,包括在非授权內部的私下討论。违者,以叛国罪论处!”
    最后几个字,他咬得极重。
    在场军官们浑身一凛,齐声应道:“是!”
    他们深知今天所见所闻意味著什么,保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    “老张,”杨振国看向张启明,“报告……你来主笔,还是我来?”
    张启明眼神复杂:“一起吧。这件事……太大了。我们需要把每一个细节,我们的每一分观察和判断,都写清楚。尤其是最后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岩壁上那个人形凹痕,以及那个巨大的弹坑。
    “最后这部分,要客观描述,但我们的震撼和无法理解,也要体现。这份报告,恐怕要直送最高层了。”
    杨振国默默点头。
    “走吧,”他转身,向指挥部走去,背影挺直。
    深绿色的军牌越野车,缓缓停在了柳溪村村尾。
    驾驶座上,警卫员小刘拉起手剎,熄火。
    然后,他迅速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为罗飞开门。
    “不用麻烦了,小刘同志。”罗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就送到这里吧,我自己进去就行。谢谢你。”
    小刘的手停在门把上,转头看向罗飞。
   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。
    “罗……罗先生,”他有些不太確定该如何称呼,“杨旅长命令,必须安全將您送到家。我送您到门口。”
    罗飞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无奈,但更多的是理解。
    “真的不用。你看,这就到了。”他指了指几十米外的家门,“村里路窄,车不好调头。你回去还要开很久,早点出发安全。”
    小刘犹豫了一下,想到来时杨旅长的叮嘱,又看看罗飞,终於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那罗先生,您多保重。我就回去了。”小刘说道。
    “路上小心。”罗飞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    他站在路边,看著那辆军车掉头,然后沿著来路缓缓驶离,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