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內暖香氤氳,茶烟裊裊。
    棠溪雪只是认真喝著茶,姿態慵懒閒適,仿佛全然没有察觉面前那暗流涌动的刀光剑影。
    她捧著茶盏,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,只专注於杯中那盏清茗。
    “殿下,天寒。披张薄毯可好?”
    一道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,如春风拂过水麵。
    裴砚川不知何时已起身,从一旁的紫檀架上取来一方柔软的薄毯。
    那毯子是他特意备下的,选了最轻盈的雪绒,绣著疏淡的玉兰花纹样。
    不张扬,却处处透著妥帖。
    他站在她身侧,低声询问,眉眼温润如玉。
    不爭不抢,只是默默地將一切都备好,等著她需要的那一刻。
    “阿鳞真是妥帖,教人心里暖暖的。”
    棠溪雪抬眸,朝他微微一笑。
    那笑意清浅,却如流风轻雨,落在他心尖上。
    “应鳞能为殿下解忧,此生之幸。”
    裴砚川整颗心都化开了。
    望她如饮新雪,见她时春水生。
    他俯身,亲自为她將薄毯披在肩头,动作轻得好似触碰蝶翼。
    低头时,见她髮丝还湿著,几缕墨发贴在颈侧。
    “殿下,您的发尾还湿著,容易著凉,应鳞为您擦乾。”
    他便转身取了乾净的棉布,立在身后,细细替她擦拭。
    “殿下,这力道可还合適?”
    “嗯,阿鳞的手真软。”
    棠溪雪眯了眯眼,像一只被顺毛的狸奴。
    “软得呀……就像是一朵春日的白玉兰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波流转间瞥向门外。
    “不似阿凉,硬得像块大木头呢,当真不解风情。”
    裴砚川唇角微微弯起,声音依旧温润。
    “暮凉统领是太在意殿下,所以有些过於紧张了。”
    门外阴影处,暮凉一张冷脸瞬间红透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里。
    他——真的像块不解风情的大木头吗?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    棠溪雪侧头看裴砚川。
    “阿鳞紧不紧张?”
    裴砚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,耳尖悄然染上一抹薄红。
    “尘中微芥,平生所愿,不过得逢雪怜。如今雪落肩头,应鳞如何能不惶恐?”
    花厅之中,另外两位端坐如松的高岭之花,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    谢烬莲放下茶盏,神色淡淡地开口:
    “紧张?本君看裴公子手稳得很,还真是一朵解语花呢?”
    鹤璃尘悠悠接话,语气里茶香四溢:
    “年方十八,水灵灵的一朵花,自是娇软,不似有些木头不开花。”
    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门外。
    “对吧,暮凉统领?”
    暮凉站在廊下,恨不得当场消失。
    这火怎么就烧到他这里来了?
    与其提升自己,不如詆毁他人?
    棠溪雪慢悠悠抿了一口茶,唇角微微弯起,像是看戏看得正入迷的看客。
    別停啊,她还没看够呢。
    小猫银空跳进了她的怀里,接著又跟来了一只小白猫,窝在了她的脚边。
    她有些惊讶,却没有驱赶。
    谢烬莲瞥了鹤璃尘一眼:
    “没想到我们司命国师,不仅擅占星卜卦,还擅阴阳之道。”
    “彼此彼此。”
    鹤璃尘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    “崑崙剑仙,原来不仅剑锋利,嘴皮子也锋利,不用来削甘蔗皮太可惜了。”
    两人目光相接,电光石火间已过招无数。
    星遇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
    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哥哥,莫误伤!
    棠溪雪全程淡定从容,继续喝茶。
    偶尔抬眼看看那两位,眼底藏著几分笑意,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折子戏。
    “还是阿鳞最令人舒心呢,一点都不叫人为难呢。”
    听到她那一句清软的夸讚,两位柠檬精,瞬间就敛了敛衣裳,恢復了他们应有的气度。
    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。
    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。
    仿佛方才那些暗戳戳较劲,阴阳怪气、茶言茶语的人不是他们。
    “织织,为师给你做了春日花宴。”
    谢烬莲起身往厨房走去,不多时便將自己亲手准备的春日花宴端上桌。
    梅花粥,梅花酥酪,樱桃琉璃水晶糕,花折糕,雪霞羹,风铃花琉璃果子。
    花折糕,花瓣形状,层层叠叠,每一片都薄如蝉翼。
    每一道都精致至极。
    世间独一份。
    是他费尽心思为她准备的。
    “一席春光皆入盏。”
    棠溪雪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花折糕,在光下端详。
    “小莲花,你莫不是將三春繁花,都裁作这一桌风华了?”
    棠溪雪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梅花粥,眉眼弯弯。
    “唔,粥底熬得绵软,梅花香也浸进去了——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讲究。”
    “御膳房?”
    谢烬莲微微挑眉。
    “他们做的东西,也配和为师比?”
    棠溪雪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    “是是是,我家师尊天下第一。”
    她嗓音软糯。
    “能被师尊这样宠著,织织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    谢烬莲望著她这副模样,心里那点酸意早就烟消云散。
    “织织喜欢,为师就给你做一辈子。天天换著花样做,做到你吃腻为止。”
    “师尊说错了。”
    棠溪雪认真摇头。
    “师尊做的菜,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。”
    鹤璃尘在一旁轻轻“咳”了一声。
    “织织,这话本座可记著了。回头让谢兄抄下来裱在厨房里。”
    谢烬莲瞥他一眼:
    “国师这添油加醋的功夫,炉火纯青,厨艺应该不错吧?怎么,司命殿改行开膳堂了?”
    鹤璃尘端起茶盏,神色淡然。
    “原来谢兄的剑术,是切菜练出来的。”
    谢烬莲淡淡接话:
    “呵,切菜?本君最擅长的可不是切菜……更擅长切瓜……”
    鹤璃尘唇角微微一勾,若有所指地瞥了星遇一眼:
    “那谢兄应该很擅长切一些,心思不纯的瓜吧。”
    星遇一脸无辜。
    不是?
    这又关他什么事了?
    棠溪雪低头喝粥,也没有冷落梨霜做的菜。
    偶尔夹几筷子,尝上一口,便让候在一旁的梨霜高兴得险些蹦起来。
    “啊啊啊!殿下尝了!居然尝了!”
    虽然跟殿下师尊做的比起来,她那点手艺实在拿不出手。
    可殿下尝了耶!
    这一口,她为殿下准备的那份心意,便圆满了。
    梨霜站在那里,眼眶都红了,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。
    “织织。”
    鹤璃尘的声音响起,清清泠泠,如碎玉落盘。
    他將一枚传讯符和一枚护身符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    那传讯符以金丝织就,符上流转著淡淡的辉光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    “日后无论你在何处,隨时可以传讯於我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轻点那枚护身符。
    “这枚护身符,是我亲自为你所绘。戴在身上,可挡一次灾劫。”
    棠溪雪垂眸看向那枚护身符。
    那些符文看似繁复,细看却能发现每一笔都极尽工整,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。
    “天不护你,本座来护。”
    鹤璃尘的声音温和,却重若千钧。
    符纸是特製的青玉笺,上面以硃砂绘著繁复的符文,一笔一画都凝聚著他的心血。
    那是他以血入墨,亲手绘製。
    那是他能想到的,护她平安的最好方式。
    “怀仙哥哥的手笔,就是不一样。”
    她弯起唇角,將两样东西仔细收好,贴著心口的位置放著,像是收藏什么稀世珍宝。
    “我一定隨身带著,片刻不离。”
    听到她的温柔软语,鹤璃尘立刻就甜得好似被灌了迷魂汤。
    那颗素来清冷的心,此刻软得一塌糊涂。
    “织织若是弄丟了,我再画便是。”
    “那怎么行?”
    棠溪雪认真摇头。
    “怀仙哥哥画符多费神,我捨不得。”
    谢烬莲在一旁淡淡开口:
    “国师若是画累了,本君可以代劳。织织的平安,本君护得住。”
    鹤璃尘微微一笑:
    “谢兄还是专心研究新菜式吧。本座瞧著,酸菜鱼,就很適合你。”
    星遇终於没忍住,冷冷地说道:
    “你们俩……能不能消停会儿?到底是吃饭还是吃醋?”
    鹤璃尘和谢烬莲的目光同时落向星遇。
    “怎么?酸到你了?你管的也太宽了吧?”
    星遇面不改色:
    “没办法,本皇住海边,就是管得宽。”
    谢烬莲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    “大舅哥,本君敬你一杯。少喝海水,瞧你閒的。”
    鹤璃尘也端起茶盏:
    “本座也敬你。”
    星遇:“……”
    “你们这是真想敬我,还是想送我一程?”
    “噗嗤。”
    棠溪雪笑出了声,眉眼弯弯地看著这场闹剧。
    ——真热闹啊。她想著,又抿了一口茶。
    门外,白墮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    他拍了拍一旁同样在职守的月中天的肩膀,压低声音道:
    “我的天吶,他们爭得我都眼花繚乱了。”
    这一个擦发,一个餵粥,一个送符,一个端菜……
    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。
    偏偏他们还都端著那副云淡风轻的架子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    月中天面无表情,岿然不动。
    “难怪你们三兄弟要一起。”
    白墮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。
    “这单打独斗,哪里爭得过这二位大佬?”
    月中天:“……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    心里却默默嘆了口气。
    虽然但是……也是有点道理的。
    一个人爭不过。
    真的爭不过。
    另一边,松筠和温颂並肩而立,两人脸上都是同款震惊。
    “咱们国师大人,居然也有爭风吃醋的一天。”
    松筠一本正经的脸上,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    他跟在鹤璃尘身边这么多年,从来只见过別人求他家大人,没见过他家大人求別人。
    “而且,还可能爭不贏。”
    温颂幽幽接话。
    “可不是吗?连我们君上都亲自洗手作羹汤了……”
    他说著,忍不住又往花厅里看了一眼。
    那一桌春日花宴,精致得不像话。
    那可是崑崙剑仙,九洲第一剑修,如今竟为了討她欢心,在厨房里忙活了许久。
    这竞爭,也太激烈了。
    松筠默默总结:
    “正宫之爭,剑不出鞘,心已过招。”
    温颂看了他一眼,又补了一句:
    “这一局,圣宸帝贏麻了。”
    那位不声不响,却已经摘下了九洲春日最艷的一枝海棠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负责护卫的朝寒快步走进来。
    “殿下,圣宸帝到了!此刻就在镜夜雪庐之外。”
    棠溪雪璀璨如星河的眼底,浮起一抹明媚的笑意。
    总算来了呀。
    “嗯,有请我的……好皇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