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最后几天,南江市的天气闷热异常,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    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嘶吼,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全在这个夏天用光。
    各路大学也正式进入了假期。
    就在江家村的村民们还沉浸在对江辰手段的敬畏中,对著沟里那三个倒霉蛋幸灾乐祸时。
    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白色轿车缓缓驶入村口。
    车子停稳。
    车门打开,一个穿著雪白衬衫、卡其色长裤的年轻人走下车。
    他头髮梳得整齐,戴著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提著贴满名牌大学標誌的行李箱。
    这人是江建业的儿子,江学文。
    江学文回来了。
    这个从小顶著学霸光环、考上省里名牌大学的高材生,风风光光地回了村。
    在他眼里,江家村的这些叔伯长辈不过是一群没出息的泥腿子。
    他与这些人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了。
    以往他每次回来都能享受到全村人眾星捧月般的待遇。
    可这一次,情况变得有些不同。
    他提著行李箱走在江万山大道平整的柏油路上,看著路两旁排开的太阳能路灯。
    远处后山工地上,巨大的玻璃穹顶很有外星基地的感觉。
    江学文心里沉甸甸的,满是酸苦。
    听说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他从小就看不起的堂哥江辰。
    那种酸涩很快转变成了赤裸裸的嫉妒。
    凭什么江辰一个没读过书的暴发户能赚这么多钱,把村子搞得天翻地覆?
    而他这个名牌大学毕业、满脑子先进理论的高材生还要为了几千块钱奖学金熬夜?
    江学文嫉妒得眼睛通红。
    他不相信江辰有这个本事。
    在他看来,江辰就是个走运的土包子,根本不懂科学管理。
    他搞的这些东西表面光鲜,实际上肯定是个空壳子,迟早要赔个底朝天。
    这次回村,他打著带课题小组回乡进行暑期社会实践调研的旗號。
    其实他肚子里憋著坏水。
    他准备把江辰投资的生態园和加工厂当成反面教材来研究。
    他要写一篇关於乡镇暴发户盲目投资必然失败的论文。
    只要论文写得够尖锐,被省里经济学期刊看中,他就能成为真正的青年经济学专家。
    为了显得专业,江学文特意请来了省城农业大学的张承志副教授。
    这位张教授在学校里就以理论知识渊博、瞧不起实践派而闻名。
    江学文请他过来,就是想借专家的嘴把江辰的產业贬得一文不值。
    第二天上午。
    江学文一行人开进了江氏食品加工厂的院子。
    这几个人穿著笔挺的白衬衫和黑皮鞋,在乡下地方显得格格不入。
    王秀英接到了电话,热心地出来迎接。
    “学文回来啦!快进来坐,快进屋喝口水!”
    江学文矜持地一点头,脸上掛著生硬的礼貌。
    “婶儿,不用麻烦。我们是来进行学术调研的,时间很宝贵。”
    他领著同学和张教授,径直走向生產车间。
    一走进乾净明亮的流水线车间。
    江学文和同学几乎同时做出夸张的动作。
    他们掏出洁白的手帕,捂住了口鼻。
    这番故作姿態让旁边的王秀英皱起了眉头。
    车间里,几十个村民正穿著统一的工作服忙碌著。
    挑选新鲜草莓,贴上包装標籤,整个过程井然有序。
    然而这副景象在江学文眼里,成了落后与低效的证明。
    他背著手,像视察工作一样走在流水线旁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些埋头苦干的叔伯长辈,把他们看作一群不懂思考的工蚁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正在计件的四叔江建平,摇了摇头,突然提高了嗓门。
    “停一停!大家手里的活儿都先停一停!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带著命令的口吻。
    村民们愣住了,下意识停下动作,茫然地看著他。
    江学文清了清嗓子,满脸都是智力上的优越感。
    “我刚才观察了一下,你们这种纯人工的生產模式太落后了。”
    “这在现代管理学上叫劳动密集型產业的低端陷阱,你们明白吗?”
    “这种机械化的重复劳动毫无技术含量,附加值极低,完全是在浪费人力资源。”
    江学文越说兴致越高,各种专业词汇脱口而出。
    “从宏观经济学角度看,你们这种模式触犯了沉没成本过高和边际效益递减的基本原则。”
    “这导致你们辛辛苦苦地干,实际上是在进行產业模式的低端化自我降级。”
    “懂了吗?”
    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响亮,脸上写满了自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