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一把年纪了,这是干什么呢?”
    江辰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凉水,浇灭了江建文和江启明之间的火气。
    两人同时停手,一个气喘吁吁地整理著被扯歪的长衫,一个怒气冲冲地抚平了白衬衫上的褶皱。
    “辰子,你来得正好!”
    酸秀才江建文抢先一步,凑到江辰面前,指著江启明告状。
    “你来评评理!我这传承千年的大篆,他居然说是鬼画符!”
    “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
    退休教师江启明也不甘示弱,把蒲扇一收,义正言辞。
    “江辰,你可別被他给骗了!”
    “咱们的厂子是要卖东西给全国人民的,得让大家都认识!”
    “写那玩意儿,谁看得懂?这不是瞎胡闹嘛!”
    两人又准备吵起来。
    江辰抬了抬手,压下了现场的嘈杂。
    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村民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“站队”的表情。
    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,偏袒了任何一方,都会在村里落下话柄。
    江辰心里有了主意,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。
    “二叔,江老师,你们说的都有道理。”
    “书法嘛,百花齐放,各有各的好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吧,光咱们几个人在这儿爭,也没个结果。”
    江辰清了清嗓子,声音陡然拔高,確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“我宣布!”
    “为了选出最能代表咱们江家村精神面貌的厂名!”
    “我们决定,就在今天,在咱们村委会大院!”
    “举办第一届『江家村杯』门匾题字书法大赛!”
    “书法大赛?”
    村民们面面相覷,都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很新鲜。
    江辰看著眾人被勾起的兴趣,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。
    “没错!全村上下,无论男女老少,只要会写字的,都可以参加!”
    “最终选出的作品,不但会被刻在咱们工厂的大门上,永世流传!”
    江辰顿了顿,伸出了一根手指头,在空中晃了晃。
    “而且,为了感谢作者为村里做的贡献,我个人,再拿出这个数,作为润笔费!”
    “一千块?”
    有村民试探性地喊道。
    江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再猜。”
    “五千?”
    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    江辰笑了,缓缓说道:“是一万块!”
    一万块!
    这个数字,像是一颗炸弹,在人群中轰然炸开!
    整个大槐树下,彻底沸腾了!
    “我的老天爷!写几个字就给一万块钱?”
    “这钱也太好挣了吧!”
    “一万块啊!俺家那头老黄牛,累死累活耕一年地,也卖不了这个价啊!”
    “不行!我得上!我好歹也是上过小学的!”
    “你给我起开!我初中毕业的!我更有资格!”
    刚才还在为艺术理念爭吵的村民们,此刻,看向那块空白门匾的眼神,全都变了。
    在金钱的巨大魔力下,一场关於艺术的爭论,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財富狂欢。
    半小时后,村委会大院。
    十几张长条桌一字排开,上面铺满了雪白的宣纸。
    笔、墨、纸、砚,一应俱全,伺候得妥妥噹噹。
    全村但凡觉得自己能写两个字的,全都涌了进来,把村委会大院挤得是水泄不通。
    一场別开生面的“行为艺术大赏”,正式拉开帷幕。
    第一个衝上前的,是王大苟。
    他压根就没摸过毛笔,但人憨胆子大。
    “都让让!都让让!看俺老苟的!”
    王大苟嚷嚷著,觉得桌上的毛笔太小,根本施展不开他的才华。
    他眼珠子一转,直接衝到墙角,抄起了保洁大婶用来拖地的那个大拖把!
    “噗通”一声!
    王大苟把硕大的拖把头,整个杵进了墨汁桶里。
    然后,他將那吸满了墨汁,不断往下滴著黑水的拖把,高高举起,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“哈!”
    一声爆喝!
    王大苟腰马合一,挥舞著拖把,对著铺在地上的巨大宣纸,就是一通狂风扫落叶!
    墨点四溅,周围的村民嚇得连连后退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王大苟收势,拄著拖把,得意地看著自己的“杰作”。
    只见那张白纸上,一片狼藉,黑乎乎的一大片,像是一场惨烈的事故现场。
    “咋样?”
    王大苟抹了把脸上的墨点,得意洋洋地问。
    “俺这叫『狂野派』书法!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!”
    “我看是『狗刨派』吧!”
    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,引得眾人哄堂大笑。
    紧接著上场的,是二叔江建民。
    他觉得用黑墨水不吉利,非要搞点特殊的。
   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瓶红色的硃砂墨,倒在砚台里,小心翼翼地研磨著。
    他嘴里还念念有叨:“咱们这是开工厂,要红红火火!见红才吉利!”
    说完,他提笔下纸,写了四个大字——“招財进宝”。
    只是,那鲜红的墨汁,在白色的宣纸上晕染开来。
    那四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墨跡深浅不一,看上去,不像字,倒像是一滩乾涸的血跡。
    一个跟著妈妈来看热闹的小孩,当场就被这诡异的场面给嚇哭了。
    “哇!妈妈!血!好多血啊!”
    江建民的老脸一红,訕訕地收起了自己的作品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香风袭来。
    江晓燕也踩著她那双新买的平底鞋,挤了进来。
    “letmeshowyou,whatisfashion!(让你们见识见识,什么是时尚!)”
    她觉得毛笔和汉字都太土了,完全不符合她“包装审美顾问”的身份。
    只见江晓燕从她那个a货包里,掏出了一支鲜红色的萝卜丁口红。
    她拧开口红,对著一张宣纸,俯下身去。
    她扭动著腰肢,用一种自认为非常优美的姿態,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。
    很快,一个充满了艺术感的,花里胡哨的英文单词,出现在了纸上。
    “strawberry!”
    她得意地念出了这个单词。
    “草莓!咱们厂不就是卖草莓酱的吗?用这个,又洋气,又贴合產品!perfect!(完美!)”
    然而,作为评委的村长江顺德和三爷爷,凑过去看了半天,愣是一个字母都没认出来。
    “这画的是个啥?蚯蚓吗?”
    “不像,我看倒像是鸡肠子。”
    最终,江晓燕的作品,以“评委都看不懂”为由,被直接淘汰。
    现场群魔乱舞,一片混乱。
    苏青坐在评委席上,手里拿著个评分表,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了,眼泪都飆了出来。
    这哪里是什么书法比赛?
    这简直就是江家村版的“中国达人秀”海选现场啊!
    闹剧过后,真正的“种子选手”终於登场了。
    酸秀才江建文,和退休教师江启明,在万眾瞩目之下,一左一右,占据了两张最大的桌子。
    江建文深吸一口气,闭目凝神,隨即猛地睁眼,提笔就写!
    他写的,正是他最得意的大篆,笔走龙蛇,確实有几分古意。
    而另一边的江启明,则是稳如泰山,一笔一划,正襟危坐。
    他写的是堂堂正正的顏体楷书,字跡工整,颇具功力。
    两人的作品一亮出来,確实比前面那些牛鬼蛇神强了不止一百倍。
    村民们也终於安静了下来,开始认真地评判。
    可问题又来了。
    支持江建文的人,觉得他的字有文化,有逼格。
    支持江启明的人,觉得他的字端庄大气,谁都认识。
    两边的票数,竟然僵持不下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    眼看著场面又要回到原点,新一轮的爭吵即將爆发。
    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辰,却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最角落的那个,从始至终,都只是安静地抽著旱菸,看著眾人胡闹的身影。
    那是爷爷,江万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