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    深秋的阳光稀薄而珍贵,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。
    江辞把车停在公寓地下车库。
    他下车,绕到副驾驶,打开车门。
    並没有让温寧自己走。
    而是直接弯腰,一手穿过她的膝弯,一手揽住她的背,將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    “我自己能走……”
    温寧小声抗议,脸埋在他胸口。
    “医生都说没事了,只是晕厥,又不是腿断了。”
    “医生说你体虚。”
    江辞抱著她走向电梯,步履稳健。
    “地库阴冷,別沾地。”
    电梯直达顶层。
    “叮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
    江辞把她抱到门口,这才把她放下来。
    但他並没有鬆手,而是一只手护在她的后腰处,另一只手去输密码。
    “滴——”
    门锁开启。
    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滑开。
    温寧迈步走进去。
    然后,整个人愣在了玄关。
    原本的公寓,她是熟悉的。
    极简的冷淡风。
    黑白灰的主色调,大理石地面冰冷光洁,家具线条利落硬朗,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精英范儿。
    那是属於江辞的风格。
    可是现在。
    眼前的一切,全都变了。
    那种冷硬的黑灰色调消失不见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满眼的米白和暖黄。
    原本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,全部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羊毛地毯。
    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、臥室,甚至连走廊的角落都没有放过。
    那地毯看起来极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在云端漫步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    所有的家具。
    茶几、电视柜、餐桌。
    那些原本稜角分明的直角边缘,全部被包上了圆润的防撞贴。
    甚至是那种看起来有点丑萌的硅胶卡通防撞角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    温寧指著茶几上那个粉色的小猪防撞贴,目瞪口呆。
    “这是你家?”
    江辞关上门。
    他蹲下身,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。
    不是那种普通的拖鞋。
    而是带后跟、鞋底特意做了防滑处理、里面全是厚绒毛的软底鞋。
    “换上。”
    他握住温寧的脚踝,帮她脱下鞋子,换上这双看起来就暖和得过分的拖鞋。
    “为什么要铺这么多地毯?”
    温寧踩了踩脚下。
    太软了,软得让人甚至有点站不稳。
    江辞站起身。
    他脱掉外套,掛在衣架上。
    视线扫过这个被他彻底改造过的空间,眼神里没有觉得违和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满意。
    “怕你摔。”
    他淡淡地说。
    “医生说你是心因性晕厥,隨时可能没有徵兆地倒下。”
    “地板太硬了。”
    “铺上这个,就算摔了,也不疼。”
    温寧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    不疼。
    但是闷闷的。
    他想得太周到了。
    周到得让她有些窒息。
    “去看看臥室。”
    江辞牵著她的手,往里走。
    推开主臥的门。
    温寧再次震惊了。
    床换了。
    原本那张只有黑白两色的硬板床,换成了一张巨大的软包床。
    床头是软皮的,床垫加厚了一倍。
    甚至连床边的地毯都比客厅的更厚。
    而在床头柜上。
    那个原本放著檯灯和书本的地方。
    现在摆满了一个个白色的药瓶,还有一个恆温水壶。
    水温设定在45度。
    隨时可以喝。
    江辞拉开衣柜。
    里面原本掛著的几件温寧的衣服,现在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    全是加厚的家居服,羊绒衫,还有各种保暖用品。
    “这几天你別出门了。”
    江辞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    “公司那边我让张安年盯著,我就在这陪你。”
    “把身体养好再说。”
    温寧看著这一切。
    这个原本冷清的公寓,现在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巢穴。
    或者说。
    是一个精心打造的茧。
    它柔软,安全,恆温。
    没有任何尖锐的稜角,没有任何潜在的危险。
    它把所有的风雨、寒冷、伤害都隔绝在外。
    但也把她死死地包裹在里面。
    “江辞。”
    温寧转过身,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是不是……太紧张了?”
    “我真的没事,只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……”
    “有事。”
    江辞打断她。
    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,指腹摩挲著她还有些苍白的皮肤。
    眼神深沉得嚇人。
    “那天你在雨里倒下去的时候。”
    “我以为你的心跳停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    “我不想再经歷第二次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听话。”
    “就在这儿待著。哪也別去。”
    温寧张了张嘴。
    最后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    她只能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。
    温寧过上了真正的“金丝雀”生活。
    或者是“半残废”生活。
    早晨醒来。
    江辞已经把温水和药片放在了床头。
    早饭是他亲手做的。
    小米粥熬出了米油,鸡蛋羹嫩得像布丁。
    “张嘴。”
    他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餵她。
    理由是:“你手还没好利索,別拿重物。”
    温寧看著自己已经结痂的手背,心想一个勺子能有多重?
    吃完饭。
    江辞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。
    给她盖上羊毛毯,塞给她一个暖手宝。
    然后打开电视,调到她爱看的综艺频道。
    “看电视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“要是累了就闭眼睡觉。”
    他自己则搬了一张椅子,坐在沙发旁边。
    腿上放著笔记本电脑。
    一边处理公司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代码,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。
    只要温寧稍微动一下。
    哪怕只是想去拿杯水。
    江辞就会立刻放下电脑,按住她。
    “要什么?我来。”
    浴室里。
    江辞甚至加装了老人用的那种防滑扶手,还在地上铺满了防滑垫。
    洗澡的时候,他就在门外守著。
    每隔两分钟就要问一句:“寧寧?还好吗?”
    生怕她在里面晕过去。
    这种日子。
    温馨。
    安逸。
    被人捧在手心里怕化了。
    但温寧却觉得越来越不安。
    【宿主。】
    系统的声音带著一丝复杂的嘲讽。
    【这哪里是分手前兆?】
    【这分明是金屋藏娇啊。】
    【他把你养成了一个废人。一个离不开他的废人。】
    温寧缩在沙发里。
    看著不远处正在认真工作的江辞。
    阳光洒在他身上。
    他的侧脸英俊而专注。
    偶尔抬头看她时,眼里的那种宠溺和占有欲,浓得化不开。
    这里太舒服了。
    舒服得让她想要沉沦。
    想要忘记那个必须要走结局。
    可是。
    看著墙上的掛钟。
    滴答。
    滴答。
    那是倒计时的声音。
    她留在这里越久,他对她的依赖就越深。
    这个“茧”,裹得就越紧。
    等到那一刀不得不切下来的时候。
    不仅会割破这个茧。
    更会把他的心,连著皮肉一起撕下来。
    “江辞。”
    温寧突然喊他。
    江辞立刻抬头,摘下防蓝光眼镜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温寧摇摇头。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著落地窗外的天空。
    “我想吃糖葫芦。”
    “酸的那种。”
    江辞愣了一下。
    隨即笑了。
    那是这几天来,他露出的最放鬆的一个笑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他合上电脑。
    “你在家等著,乖乖別动。”
    “我去买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拿起外套穿上。
    走到门口,又折返回来。
    弯腰,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    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    温寧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。
    她环顾四周。
    看著这个处处透著小心翼翼、处处都是他对她的在乎的房子。
    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。
    她真的很想一直住在这个茧里。
    哪怕当个废人。
    哪怕哪也不去。
    但是。
    系统面板上。
    江辞的“气运值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
    而那条红色的警告线,已经逼近了临界点。
    那是代价。
    是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,荒废事业、甚至可能遭遇厄运的代价。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
    温寧抱著膝盖,把脸埋进毯子里。
    哭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这个温柔的牢笼。
    她必须亲手打破它。
    为了让他活下去。
    为了让他……飞得更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