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”
    那是推土机剷平山头的动静。
    “突突突——”
    那是压路机夯实地基的闷响。
    最近这段日子,十里八乡的空气里,都飘著一股子柴油味儿。
    但这味儿在老百姓鼻子里,那就是钱味儿。
    靠山屯这回是真抖起来了。
    几十台工程车,几百號戴著柳条帽的工程兵,那是没日没夜地干。
    一条宽阔笔直的柏油路基,像条黑龙一样,硬生生地从大山深处延伸了出来,直插靠山屯的村口。
    这还不算完。
    村里头更是热火朝天。
    红砖堆成了山,水泥拌成了河。
    原先那些破篱笆、烂草房,全给推平了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地基,那规划,那气魄,看著比县城的家属院还高级。
    消息像是长了翅膀,早就飞遍了周边的十几个村屯。
    “听说了没?靠山屯要变天了!”
    “变啥天?人家那是变身!听说要建成啥……华西村那样式的!”
    “我的妈呀!华西村?那不是天下第一村吗?听说人家那是金牛铺地,出门坐轿车!”
    “可不咋地!周青那小子现在就是財神爷转世,带著全村人烧钱玩呢!”
    羡慕。
    嫉妒。
    红眼病。
    这三种情绪像野草一样,在周边村子蔓延。
    特別是隔壁的王家窝棚。
    两村就隔著一道梁子。
    这边是机器轰鸣,红旗招展,大鱼大肉造得满嘴流油。
    那边是死气沉沉,这眼瞅著要春耕了,连化肥钱还没著落呢。
    王老抠蹲在村口的磨盘上,吧嗒著那杆没烟油的破菸袋,眼睛死死盯著对面那条正在修的大路。
    那路,正好要从他们村北边的荒地穿过去。
    那是必经之路。
    “爹,咱就干看著?”
    王老抠的儿子,那个上次去偷鸡不成反被揍的胡三(王家亲戚,混在一起),这会儿正捂著还隱隱作痛的手腕子,一脸的阴毒。
    “看著?”
    王老抠冷笑一声,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。
    “看个屁!”
    “那是咱家的地!那是咱村的『青龙背』!”
    “他们周家吃肉,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?想得美!”
    “去!敲锣!”
    “把全村老少都给我叫出来!带上锄头、镰刀,哪怕是把家里的尿盆都给我端上!”
    胡三眼睛一亮:“叔,咱们去抢?”
    “抢个屁!那叫犯法!”
    王老抠三角眼一翻,透著股子老奸巨猾的坏水:
    “咱们去维权!”
    “这路一修,把咱们村的风水给破了!这不得赔钱?”
    “没有个十万八万的,这路谁也別想过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下午两点。
    日头正毒。
    工程连的连长李铁柱,正站在推土机上指挥作业。
    他是正规军出身,干活讲究个雷厉风行。
    眼瞅著这条战备路就要铺到关键节点了,他心里这股劲儿正足呢。
    突然。
    前面负责开路的铲车停了。
    “咋回事?没油了?”
    李铁柱拿著对讲机吼了一嗓子。
    “连长!前面……前面有人拦路!”
    对讲机里传来驾驶员无奈的声音,“全是老百姓,还有老太太,躺在铲车轮子底下了!”
    “啥?!”
    李铁柱火了,跳下车,带著两个警卫员就冲了过去。
    到了跟前一看,好傢伙。
    这场面,比唱大戏还热闹。
    百十號人,乌泱泱地堵在路基上。
    有的坐著,有的躺著,有的手里拿著白布条子挥舞。
    最前头,是一张破破烂烂的棉被,上面坐著个乾瘦的老头,正是王老抠。
    他盘著腿,闭著眼,手里端著个大茶缸子,跟那坐地成佛似的,稳如泰山。
    在他身后,胡三带著几个二流子,手里拎著铁锹把子,一脸的横肉乱颤。
    “干什么!都给我起来!”
    李铁柱是个急脾气,看著这帮人阻碍军工建设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    “这是战备公路!是国家重点工程!你们这是犯法知道吗?”
    “犯法?”
    王老抠眼皮子一撩,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。
    “解放军同志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    “我们犯啥法了?我们在自己家地头晒太阳,不行啊?”
    “你那是晒太阳吗?你那是碰瓷!”
    李铁柱指著那个躺在铲车履带下面的老太太,“大娘!那铁疙瘩不长眼!快出来!”
    老太太没动,反而哼唧起来:
    “哎哟……我不活了……这大车压断了我们村的龙脉啊……”
    “这以后村里不出大学生,母猪不下崽,都赖你们啊……”
    这显然是排练好的。
    李铁柱气得脸红脖子粗,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,却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    他是军人。
    枪口是对著敌人的,绝不能对著老百姓。
    哪怕这老百姓是刁民!
    “你们到底想干啥?”李铁柱强压著火气问道。
    王老抠见火候差不多了,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    “不想干啥。”
    “这路从我们村过,坏了风水,惊了祖宗。”
    “要想过也行,得拿出诚意来。”
    “诚意?”李铁柱皱眉。
    “对!”
    王老抠伸出一个巴掌,正反翻了一下:
    “十万块!这是『安神费』!”
    “还有,这以后修路的沙石料,得用我们村的!这叫『肥水不流外人田』!”
    “工程队的小工,得用我们村的人!一天五块钱,管三顿肉!”
    “只要答应这三条,路,你们隨便修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不答应……”
    王老抠冷笑一声,往地上一躺,又摆出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:
    “那你们就从我这把老骨头上面压过去!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李铁柱气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这是敲诈!
    赤裸裸的敲诈!
    十万块?还要包工程?
    这帮人连水泥標號都分不清,让他们包工程,那路还能要吗?
    “这是无理取闹!”
    李铁柱吼道,“我数三声,再不让开,我就让战士们清场了!”
    “来啊!打人啦!解放军打老百姓啦!”
    胡三在后面扯著破锣嗓子嚎了起来。
    那些妇女老太太一听信號,立马开始哭天抢地,有的甚至还要往战士们身上扑,去挠人的脸。
    “別动!都別动!”
    战士们手里拿著枪,却被这帮撒泼的妇女逼得步步后退,一脸的憋屈。
    这就是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。
    更何况,这次兵遇上的是刁民。
    就在局面僵持不下,李铁柱急得满头大汗,准备向上级请示的时候。
    “滴滴——!!!”
    一阵急促、尖锐,且带著一股子狂躁劲儿的汽车喇叭声,从远处传了过来。
    眾人回头。
    只见一辆浑身泥点子、连车漆都快掉光了的旧吉普车,像是一头暴怒的野猪,咆哮著衝上了路基。
    那车速极快,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,直直地朝著人群就撞了过来!
    “妈呀!”
    “快躲开!”
    原本还躺在地上的无赖们,嚇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闪。
    “吱——!!!”
    一声刺耳的剎车声。
    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,稳稳地横在了王老抠的面前。
    距离那个破棉被,不到半米!
    溅起的泥浆子,糊了王老抠一脸。
    “呸!谁啊!不长眼啊!”
    王老抠嚇得心臟差点停跳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跳起来就要骂娘。
    车门“咣”地一声被踹开。
    一只穿著高腰军勾的脚迈了下来。
    紧接著,周青跳下车。
    他没穿军装,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呢子大衣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敞开著,嘴里叼著根刚点燃的香菸。
    他靠在车门上,歪著头,看著那个气急败坏的王老抠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。
    “王叔,这大热天的,不在家抱孙子,跑这儿来练日光浴呢?”
    周青弹了弹菸灰,目光扫过那些手里拿著傢伙的村民,最后定格在王老抠那张贪婪的脸上。
    那种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。
    “周……周青?”
    王老抠看见这煞星,气势瞬间矮了半截,但想到身后的十万块钱,还是硬著头皮说道:
    “大侄子,这事儿跟你没关係,这是我们跟工程队的事儿……”
    “跟我没关係?”
    周青嗤笑一声,猛地往前踏了一步。
    那一瞬间。
    他身上的气场全开,那种在深山里杀过狼、宰过人、见过大世面的狠劲儿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
    “这条路,是我出钱修的。”
    “这支队伍,是我请来的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跟我说,跟我没关係?”
    周青伸手,一把揪住王老抠的衣领子,像是提溜一只老鸡仔一样,把他拽到自己面前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子一样,扎进王老抠的耳朵里:
    “王老抠,我也给你三秒钟。”
    “要么,带著你的人滚蛋。”
    “要么……”
    周青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荷枪实弹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工程兵,语气森然:
    “你就试试,跟部队耍流氓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