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咀嚼著古僧那句“莫向外求”,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抬眼时,目光已然不同。
    那顶著一张七八岁孩童面孔的古僧见状,发出一阵与年龄不符的苍老笑声。
    他伸手,拍了拍周然那条新生的麒麟臂,手感冰冷坚硬,宛如玄铁。
    “施主,不必纠结。
    缘分强求不来,但若是孽缘,斩了便是。”
    古僧笑得慈眉善目,言语间却透出一股杀伐之气。
    “我不是教了你《大日如来净世咒》么?
    若你觉得与识海里那位缘分已尽,看他不顺眼了,乾脆每日念上八百遍,直接咒死他。”
    “超度了他,也算你一桩功德。”
    周然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    “大师,您这齣家人,杀心未免太重了些?”
    “那老东西要是真没了,我这一身魔功找谁继承去?
    何况现在我道行微末,关键时刻,还得指望他出来撑场面。”
    古僧听完,只是摇头,不置可否。
    周然嘴上调侃,內心却已翻江倒海。
    他与夜负天,究竟算什么关係?
    师徒?
    真是天大的笑话。
    那老魔从一开始就是奔著夺舍而来。
    所谓的传功,不过是农人餵猪,只盼著养肥了,好在年关开刀吃肉。
    至於那老魔出手保护自己。
    双方不过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,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。
    既然是交易,又何须谈感情?
    这个念头通达后,周然紧绷的下頜线缓缓放鬆,嘴角甚至逸出一丝冷峭的笑意。
    方才因夜负天捨命相救而生出的那点动摇,此刻已荡然无存。
    “多谢大师指点。”
    周然的眼神彻底清明,透出冰冷的狡黠。
    “等我神功大成,那老登若还敢有不臣之心,我便將他炼成我的第二元神,日日夜夜受我驱使。”
    “或者,乾脆抽了他的意识,炼成一具端茶倒水的傀儡,想必那画面,会很有趣。”
    识海深处,那颗沉寂的暗淡魂珠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,隨后彻底死寂。
    古僧双手合十,对周然这“欺师灭祖”的宣言不作评价。
    只是转过身,望向山谷深处翻滚的茫茫迷雾。
    “大师,您要去哪?”
    周然问道。
    古僧无奈地摇了摇头,赤裸的双足踩在满地碎石之上,却纤尘不染。
    “四海为家。”
    他只留下这四个字。
    “这片土地上,像『夷』那样的秽物还有很多。
    我修为大跌,金身已毁,但这一身佛骨尚在,愿力尚存。
    趁著还能走动,去別处看看,能镇一个,是一个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停留,小小的身影迈步走入翻滚的灰雾。
    他的背影孤单,步伐却异常坚定,每一步都踏在迷雾的脉搏上。
    那小小的身躯,竟透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。
    迷雾翻涌,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形,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    证明曾有一位高僧,愿以此残躯,丈量人间苦难。
    “老大,这老禿驴可算走了!”
    白玄屁顛屁顛地跑到周然脚边,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。
    “嚇死菌爷爷了!
    刚才他看我那眼神,总感觉是想把我带回去,燉一锅佛跳墙!”
    周然瞥了它一眼,声音冷淡。
    “他救了你的命。”
    “切,那是他自愿的!”
    白玄撇撇嘴,隨即换上諂媚的语调,
    “老大,接下来咱们去哪儿?
    这万药谷里宝贝多的是,要不要我带老大去搜刮一番?”
    旁边,苏轻舞从甦醒后的眩晕中缓过劲来。
    她揉著眉心,不解地看著白玄。
    “那位大师明明是个七八岁的清秀小和尚,为什么你们要叫他『老禿驴』啊?”
    苏轻灵也像个好奇宝宝,连连点头附和:
    “对啊对啊,而且他说话好有哲理,是个得道高人。”
    周然和白玄交换了一个眼神,后者用根须做了个“你懂的”手势,充满了对牛弹琴的无奈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你们道行太浅了。”
    白玄用一根须剔著牙缝,老气横秋地教训道。
    “那老傢伙活的年岁,比你们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长!
    那副皮囊只是表象,是『相』。
    实际上,他心里的弯弯绕绕。
    嘿,也就比咱们老大差了那么一点点。”
    “滚。”
    周然一脚把它踢开。
    他活动著新生的手臂,麒麟臂与血肉已完美融合。
    他还无法完全驾驭其中蕴含的破法之力。
    但那种举手投足间便能捏爆空气的力量感,让他著迷。
    即便境界还卡在凝气九重巔峰,未曾筑基。
    周然也有把握,凭藉这只手,再遇上筑基中期的修士,他敢正面一战,將其生撕!
    “休息十分钟。”
    周然从怀里掏出几瓶回气丹,看也不看,隨手扔给苏家姐妹。
    “既然来了,那龙血草,我就必须带走。
    谁挡路,谁死。”
    苏轻舞慌忙接住丹药,瓶身残留的体温让她脸颊莫名一烫。
    两姐妹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。
    昏迷前,那种经脉被强行撕裂拓宽,灵力如怒潮冲刷全身的记忆,虽然痛苦且羞耻,却也带来了天大的好处。
    她们能察觉到,原本虚浮的根基,此刻竟变得无比扎实稳固。
    那如跗骨之蛆般困扰她们的“潮汐圣体”反噬,也被周然那霸道的魔气强行镇压,驯服了。
    这好比一条时常泛滥的小河,被周然用最粗暴的方式,硬生生挖掘成了一条能行万吨巨轮的宽阔运河。
    过程虽然惨烈,但未来的道途,却是一片坦途。
    这也算……
    因祸得福?
    苏轻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周然的后背,又迅速落在他那只泛著金属幽光的左臂上。
    她只觉得脸颊发烫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    这个男人,好凶。
    可是……
    真的很有安全感。
    十分钟后。
    周然站起身,斩魄刀並未归鞘,隨意提在右手中。
    左手麒麟臂微微握拳,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鸣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只有一个字。
    他迈步向前,身后,跟著一大两小三个神情各异的“掛件”,朝著万药谷核心大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