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密林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绿水。
    万药谷外,喧囂的人声冲天,搅得林中瘴气剧烈翻滚。
    各路牛鬼蛇神在此匯聚。
    左边是天蝎门,门人衣袍下五彩斑斕的毒虫蠕动,蝎子、蜈蚣不时探出狰狞的口器。
    右边是白骨洞,人人背负著一个人形轮廓的裹尸布,面色惨白,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他们头顶盘旋。
    更远处,一群纹著诡异图腾的黑巫寨人围著篝火。
    口中吟唱不止,那调子钻进耳朵,搅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难受。
    周然领著苏氏姐妹踏入场中,喧囂的声浪应声而歇。
    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。
    两姐妹戴著面纱,身著宽大的衝锋衣,可那挺拔的身姿,在周遭一片佝僂猥琐的身影中,格外扎眼。
    一股清甜的水汽从她们身上瀰漫开来,盖过了此地的腐臭。
    这是潮汐圣体独有的气息。
    这股气息钻入邪修们的鼻孔,药效胜过最烈的酒,激得他们血液奔流。
    场中数百道目光匯聚而来,黏腻而灼热,恨不得將她们的衣物剥开,连皮带骨吞吃入腹。
    天蝎门少主是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,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通体碧绿的蝎子。
    一双三角眼在苏家姐妹身上来回刮擦,那眼神能刮下人一层皮。
    “哟,这年头进万药谷还有带家属的?”
    麻子脸发出一声怪笑,周围的邪修们爆发出粗野的笑声。
    “我看这不是家属,是专门带进去解闷的吧?”
    “嘖嘖,这身段,裹得再严实,也盖不住那股子水灵劲儿。
    闻闻这味儿,比百年的灵药还香!”
    一个满身图腾的黑巫寨大汉用力耸了耸鼻子,咧开满口黄牙。
    “兄弟,这两个妞身上的味儿確实不对劲,闻著让人下腹冒火。
    这要是抓回去做成温床养蛊,那蛊虫还不得成精?”
    下流的词句不停钻进耳朵。
    苏轻舞在水月庵修行,恪守清规戒律,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。
    她的脸颊涨得通红,气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师傅说得对,山下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。
    此时二人对周然昨夜的威胁,也深信不疑。
    “无耻之徒!”
    她咬紧银牙,右手按上腰间软剑的剑柄,剑身隨之轻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    苏轻灵嚇得小脸没有一丝血色。
    整个人躲到姐姐身后,死死抓著苏轻舞的衣角,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,身体缩成一团。
    苏轻舞正要拔剑,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。
    將她出鞘半寸的软剑按了回去。
    “別脏了手。”
    周然开口,没看那个天蝎门少主,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奇形怪状的邪修。
    “一群探路的炮灰而已,跟死人计较什么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入口处的吵嚷声全都消失了。
    天蝎门少主的脸黑如锅底,手里的碧绿蝎子高高竖起尾针。
    他正要发作,周然的识海中,夜负天不屑地冷哼起来。
    “前面那个蠢货,用灵器破开活瘴,和拿棍子捅马蜂窝有什么区別?
    这瘴气积怨千年,已生灵智,最恨外力撕扯。
    第一个进去的,就是给这瘴气当开胃菜的。”
    夜负天话音刚落,前方就传来骚动。
    “开了!
    入口开了!”
    人群最前方,一群身穿黑白道袍的无极门人正在施法。
    为首的老者手里托著一个巨大的罗盘法器,隨著他口中念诵咒文,罗盘上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,直直打入前方浓稠如墨的毒瘴。
    滋啦滋啦!
    金光触及毒瘴,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响。
    那翻涌不休的恐怖瘴气,被强行撕开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通道。
    “是无极门的大长老!
    那是下品灵器『定风盘』!”
    “快衝啊!
    六十年才开一次,晚了连草根都摸不到!”
    方才还覬覦苏家姐妹的眾人,全都红了眼,什么女色都拋在脑后,爭先恐后地朝那条通道挤去。
    天蝎门少主冲周然投来一道怨毒的目光,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
    “小子,算你运气好。
    进了谷別让我碰见,否则把你餵了我的宝贝蝎子!”
    说完,他带著手下急匆匆地钻进了迷雾通道。
    並非所有人都那么急切。
    在人群的另一侧,几个穿著兽皮,脸上涂著油彩的南疆土著。
    冷冷看著那条金光大道,为首的老祭司拄著骨杖,摇了摇头,领著族人走向了另一片更黑暗的瘴气区。
    片刻功夫,拥挤的谷口就空了大半。
    周然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迷雾中。
    “我们也走吧。”
    苏轻舞看著前方翻滚的绿色毒雾,心里发怵。
    “那个通道快合上了,我们要不要跑快点?”
    “跑?”
    周然嗤笑一声,眼底紫金光芒流转。
    “那种用外力强行撑开的路,才是死路。
    这里的瘴气不是死物,它们是活的。”
    “活的?”
    苏轻灵嚇得脖子一缩。
    周然没有解释,大步向前,避开了无极门开闢的通道,径直朝著旁边最浓郁的瘴气墙走去。
    “跟紧我,別掉队。”
    两姐妹对视一眼,只好硬著头皮跟上。
    她们踏入毒瘴范围,预想中窒息而亡的痛苦並未降临。
    隨著她们的靠近,那些张牙舞爪的绿色雾气,反倒主动退散。
    两姐妹身上独有的潮汐圣体气息,在灵力运转下,化作一圈蔚蓝色光晕。
    光晕所过之处,毒瘴自行退避,让出了一片纯净的真空地带。
    苏轻灵惊讶地张大嘴巴,伸出手在身前晃了晃。
    “咦?姐姐,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清新,一点都不闷!”
    苏轻舞同样满脸讶异。
    她能察觉到,体內灵力的运转速度比平日里快了数倍,这里的空气,主动与她们的体质共鸣。
    周然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:
    “早就说了,你们就是人形空气净化器。
    这种阴煞之地,对別人是地狱,对潮汐圣体,却是主场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这也正是你们的师傅,不小心放你们下山,来此处寻找龙血草的原因。”
    还没等二女开口询问,无极门开闢的那条通道方向,就传来悽厉的惨叫。
    “啊——
    我的脸!我的脸!”
    “救命!
    这雾里有东西!
    別……別过来!”
    惨叫声此起彼伏,满是恐惧与绝望。
    “我的手!
    我的手化了!”
    声音被浓雾扭曲得断断续续,听著格外渗人。
    苏家姐妹僵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    苏轻灵想也不想,一把死死抓住周然的衣角,整个人都贴了上去。
    周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片刻,面无表情。
    他低头看去。
    脚边,一滩清水正无声地渗入苔蘚地里,水洼旁躺著一只腐蚀过半的皮靴,正是之前某个邪修的款式。
    周然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滩“清水”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    没有血腥味,没有任何气味,就是普通的水。
    一个活生生的人,变成了一滩水。
    周然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    “这就是秦三口中,牢山的传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