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袋,两袋,三袋。
    不知道扛了多少袋,肩膀磨破了,火辣辣的疼。
    手上的皮也磨掉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看不出来。
    雨还在下,水还在涨,人还在跑。
    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水停了!不涨了!”
    林惟民停下来,往河里看。
    那道黄色的水线,刚才还在往上窜,现在好像真的停住了。
    老郑跑过来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。
    “林书记,上游雨小了!
    水位稳住了!”
    林惟民站在那,大口喘著气。
    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乾的地方,全是泥和水,头髮贴在脸上,衣服粘在身上,鞋子踩在泥里咕嘰咕嘰响。
   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,结果是越擦越脏。
    “继续加固。
    雨停了才叫停。”
    那天晚上,林惟民一直在堤上。
    雨停了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
    水位开始慢慢往下降,堤坝上的人终於能喘口气了。
    有人直接躺在堤上,仰面朝天,大口喘气。
    有人靠著沙袋坐下,点上一根烟,手还在抖。
    有人趴在堤边,把头伸出去,看河水往下退。
    林惟民和沙瑞金几人坐在几个沙袋上,沙袋湿湿的,几人全身也是湿湿的。
    林惟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    肩膀疼得抬不起来,手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的痂。
    李达康一看著情况,马上拿了一瓶温水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来一瓶水。
    林惟民接过来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    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还是舒服了很多。
    “林书记,您去休息一会儿吧。
    这边我和沙省长看著。”
    林惟民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等天亮。”
    天亮了。
    东边泛起鱼肚白,照在堤坝上那些横七竖八躺著的人身上。
    有的还在睡,有的醒了,呆呆地看著天。
    河水退下去很远,露出了被衝垮的庄稼地,一片狼藉。
    林惟民站起来,浑身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
    他活动活动肩膀,慢慢往堤下走。
    回城的车上,林惟民靠著座椅闭上眼。
    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林书记,您睡会儿吧,还有一个多小时呢。”
    林惟民没睁眼,只是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车子在清晨的路上慢慢开著。
    窗外被暴雨冲刷过的田野一片狼藉。
    但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那些倒伏的庄稼上闪著光。
    抗洪的事过去一周,省委开了一个表彰会。
    会上表彰了一批抗洪先进集体和个人。
    北山县委县政府得了集体三等功,那个在堤上喊“林书记跟咱们一起干”的张老憨,被请到台上,跟林惟民握了手。
    张老憨站在台上的时候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    下面几百號人看著他,他紧张得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    轮到他说话的时候,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。
    “我不会说啥。
    反正往后谁再说当官的不干人事我跟谁急。”
    台下哄堂大笑,有人拍起了巴掌。
    林惟民坐在第一排,嘴角往上扬了扬。
    散会后沙瑞金把林惟民送到办公室门口。
    林惟民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瑞金同志,北山那边,还有件事你盯著。”
    沙瑞金愣了一下。
    林惟民说:“高速扩建那几户,拖了一年多了。
    抗洪的时候,堤上那么危险,他们也没闹。
    现在该解决了。”
    沙瑞金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沙瑞金的车又往北山开。
    这是第八趟了。
    前七趟,有两趟见了人,五趟连门都没进去。
    那几户人家的门,像焊死了一样,敲不开,喊不应。
    好不容易进去了,话没说几句,人就把脸扭到一边去,死活不接茬。
    最顽固的是老李家。
    李家三口人,老李两口子加一个儿子。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年到头不回来。
    老李六十二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跟刀子刻的似的。
    据说当年村里分地的时候,他家吃了亏,从那以后就对什么都不信。
    沙瑞金第一趟去的时候,老李直接把门摔上了。
    第二趟去,隔著门吼了一声“滚”。
    第三趟去,门开了一条缝,老李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又把门关上了。
    第四趟去,老李的婆娘开的门,让进去坐了五分钟,没说几句话,就端茶送客。
    第五趟、第六趟、第七趟,一趟比一趟话多,一趟比一趟坐得久。
    但一到签约那两个字,老李就把脸扭一边去,不吭声。
    这次是第八趟。
    沙瑞金到老李家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    夏天的傍晚,太阳落下去,凉风起来,蚊子也跟著起来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,里面没动静。
    又敲了敲。
    还是没动静。
    他站在那等了一会儿,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,叮得他胳膊上起了几个包。
    他伸手拍了一下,拍了一手血。
    门开了。
    老李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,说不上是什么,反正没那么凶了。
    “沙省长,你咋又来了?”
    沙瑞金笑了笑。
    “老李,我来跟你聊聊。”
    老李站在那没动,过了一会儿,往旁边让了让。
    沙瑞金跟著他进去。
    屋里跟以前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
    老式的家具,墙上贴著发黄的年画,茶几上摆著几样东西,一瓶酱油半瓶醋,还有一碗吃剩下的咸菜。
    电视机开著,声音放得很低,正在放什么连续剧,里面的人哭哭啼啼的。
    老李坐在沙发上,也不让座,也不倒茶,就那么坐著。
    沙瑞金在他旁边坐下。
    “老李,儿子最近打电话了吗?”
    老李沉默了几秒。
    “打了。
    说那边厂子效益不好,可能要裁员。”
    沙瑞金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回来也好。
    这边高速扩建完了,用工的地方多。
    到时候让他来找我,我给安排。”
    老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那眼神里有点东西,说不上是怀疑还是什么。
    沙瑞金没再说这事。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递过去一根。
    老李接过来,就著他的火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慢慢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    “老李,我问你个事。”
    老李没吭声。
    沙瑞金说:“你对我,对政府,到底不放心什么?”
    老李抽菸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抬起头。
    “沙省长,你这话问得,我不知道咋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