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猴子没有急著离开。
    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落进水里,拼了命地吸收著这座城里的每一样新鲜东西。
    他学会了看路牌,学会了认招牌,学会了在十字路口等那盏红灯变绿再跟著人群过街。
    他还学会了在街边的食铺里用铜板换吃的,不用再啃野果,不用再翻垃圾堆。
    卖柿子的老汉又给了他几个柿子,他没捨得吃,揣在怀里,走几步摸一下,走几步摸一下。
    可真正让他挪不开脚的,是这座城里人和妖怪相处的方式。
    他看见一个猪头妖怪穿著官袍,腰佩令牌,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巡逻,路过的百姓还跟他打招呼,叫他朱巡检。
    他看见一个化形了一半的蛇妖在学堂门口接孩子放学,那孩子骑在她脖子上,揪著她还没化乾净的鳞片,咯咯地笑。
    他看见一间茶馆门口掛著块牌子,上面写著“人妖平等,童叟无欺”,里面坐著的有头上有角的、有屁股后面拖著尾巴的、有脸上还长著毛的,也有光溜溜的人类,挤在一起喝茶聊天,谁也不嫌弃谁。
    猴子蹲在茶馆门口,看了一下午,眼睛都没眨几下。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刚离开花果山那会儿,漂洋过海,翻山越岭,每到一处,不是被追就是被打。
    那些人类看他的眼神,像看什么脏东西,像看什么怪物。
    他以为妖怪和人类之间,永远隔著那条跨不过去的河。
    可这座城里,那条河好像干了,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。
    他拉住一个路过的鹿角少年,问:“敢问小哥,你们这里妖怪和人类,怎么处得这么好?”
    鹿角少年好奇的看了他几眼,接著笑道:
    “你新来的吧?楚国一直都是这样啊。”
    “大王说了,眾生平等,有灵皆可修,不管你是人是妖,只要能做事、肯做事,就能吃饭、能拿俸禄、能当官……那些山川河流的神,最开始全都是妖怪封的,后来人类修士归附了,才慢慢有人类做神。“
    “可不管是人是妖,考核的標准都一样,做得好就留,做不好就走。”
    猴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:“那……那你们这里,有没有神仙?那种飞来飞去、能教人本事的神仙?”
    鹿角少年指了指城一角那座高高的塔楼。
    “这是自然,你看那边,那是我楚国的万灵神宫。”
    “大国师每隔七天讲一次法,讲修行,讲吐纳,讲如何炼化横骨,讲如何化成人形,讲天下苍生,讲万事万物……你这样的,进去听几天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猴子顺著他的手指望过去,那座塔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塔身上流动著无数符文,像星河在缓缓旋转。
    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    他漂洋过海走了那么远的路,吃了那么多的苦,受了那么多的白眼,不就是为了找这个吗?
    “那俺现在就去!”
    他拔腿就要跑。
    鹿角少年一把拽住他的尾巴:“急什么!万灵神宫不是想进就能进的,你刚来郢都,连身份铭牌都没有,怎么进?”
    猴子愣住了。
    “身份铭牌?那是什么东西?”
    鹿角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,正面刻著几个字,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是水波,又像是年轮。
    “这个。”
    他得意的晃了晃,接著道:“现如今每个在楚国生活的生灵都有,不管是人是妖,上面记著你籍贯何处,是何化形,在楚国待了多久,有多少贡献点。”
    “若没有这东西,在郢都做什么可都不方便。”
    猴子抓了抓脑袋,又抓了抓耳朵。
    “贡献点?那又是什么?”
    鹿角少年无奈的笑了笑: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敢往郢都跑?”
    他把玉牌收好,耐心地解释起来。
    “楚国现在一统天下了,人多了,妖怪也多了,不能像以前那样谁想进万灵神宫就进。大国师每隔七天讲一次法,首次进宫的,无论人妖,都能免费听二十八天。”
    “二十八天之后,天资聪颖的留下来继续学,直到被敕封外放,天资不够的,就得离开。”
    猴子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那俺要是天资不够呢?”
    鹿角少年道:“那若是想要继续留在万灵神宫听讲,就得靠贡献点换,反正只要在楚国做事,不拘做什么,扫大街、修水渠、巡山护林、在工厂里做工,都能挣贡献点。”
    “攒够了,就能再进宫听讲,贡献点还能换成钱,这是楚国的硬通货,走到哪儿都认。”
    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,在猴子面前晃了晃。
    “所以,你先得去办一块铭牌,没有这个,你在郢都连工都没人请你做。”
    说完鹿角少年又补充了几句:“不过基本上天赋不够的,听完第一个七天就走了,大伙都有自知之明,听不懂大国师在讲什么,强留也无用。”
    后面的话猴子根本没听,只是盯著那块玉牌,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。
    “那俺去哪儿办?”他跳起来,拽著鹿角少年的袖子不放。
    鹿角少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蹌,赶紧稳住身子。
    “你去城东的灵务司,那里专门管这个,带上你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没有也没关係,他们会问你话,问清楚了就给你办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猴子愣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叫什么呢?在花果山的时候,孩儿们都叫他大王,那些猴子猴孙叫他爷爷,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该叫什么名字。
    他急得抓耳挠腮,抓了半天,也没抓出一个名字来。
    “俺……俺还没名字。”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低了几分,像是觉得自己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    鹿角少年也不在意。
    “那你去灵务司的时候,他们会问你,你隨便起一个就行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挥了挥手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    猴子站在原地,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。
    “灵务司……铭牌……贡献点……万灵神宫……”
    念著念著,他的眼睛越来越亮,尾巴甩得越来越快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朝著城东的方向,撒腿就跑。
    跑了没几步,他又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裳,又摸了摸怀里那几个柿子和铜板。
    他想了想,转身往卖柿子的老汉那边跑。
    老汉正在收摊,看见他跑过来,笑著问:“小猴子,又饿了?”
    猴子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铜板,塞到老汉手里。
    “老头,俺要走了,这些钱给你,谢谢你给俺柿子。”
    老汉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又旧又脏的铜板,又抬头看了看猴子那张毛茸茸的脸。
    他把铜板收好,又从筐里拿了几个柿子,塞到猴子怀里。“拿著,路上吃。”
    猴子抱著柿子,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跑了。
    他跑得飞快,尾巴在身后拖成一条直线,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,绕过一群又一群人,躲过一辆又一辆云輦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可心里头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    城东。
    灵务司。
    那是一栋三层的楼阁,门口立著两根铜柱,柱顶悬著夜明珠,把门口照得亮堂堂的。
    门口排著一条长队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几个还带著尾巴和角。
    猴子跟著排到队伍最后面,踮著脚往前看,看见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去,又一个一个走出来,出来的时候手里都多了一块玉牌。
    轮到他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    他走进去,看见里面坐著个年轻的女吏,穿著整齐的官袍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面前的案上摆著一堆玉牌和簿册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见猴子,脸上掛著和煦的微笑:“姓名?”
    猴子想起那鹿角少年说过的话,他一路都在想自己该叫什么,可他都没识过什么字,也不知道什么名字好听,什么名字难听。
    只得如实道:“俺自生下来就没有名字。”
    那女吏並未觉得奇怪,这些妖怪许多都是如此,於是耐心道:“既然如此,你是要隨便取一个,还是以属类为名?对了,你是哪种猴子成的精?”
    猴子道:“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了,只因第一眼见了些猴子,便化作了如此模样。”
    女吏闻言一惊,石头里蹦出来的?这倒是稀奇。
    她笑了笑道:“既是如此,我看不如就以石为姓,叫个石猴好了。”
    “石猴?”
    猴子念叨两声,摇手道:“不中听,不中听。”
    女吏笑道:“名字不过是个代號,你若是没有名字,这铭牌可刻录不上去。若是以后你有心仪的名字,自可再来我灵务司更改便是。”
    听到这话,猴子才不情不愿的將名字暂时定作石猴。
    女吏拿起笔,在簿册上写了几笔,又问:“从何处而来?”
    猴子道:“我乃东胜神洲,傲来国,花果山人氏。”
    “哟呵,东胜神洲啊,还挺远。”女吏头也不抬,继续问:“来我楚国做什么?”
    猴子道:“拜师学艺!”
    女吏又问了许多,猴子一一作答,接著便见她从案上拿起一块空白的玉牌,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几下,玉牌上便亮起了几行字。
    她把玉牌递给猴子。
    “好啦,这就是你的铭牌,独属於楚国的身份象徵,可要仔细些,若是丟了,补办要花贡献点的。”
    猴子认真的双手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。
    玉牌温温的,沉沉的,他把玉牌贴在胸口,忽然觉得,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那个漂洋过海、无处可去的野猴子了。他也是楚国人,是这座城里的一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