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看向南方。
    晨光把地平线切成一道金边。
    金边上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    白衣,束髮,手里提著一柄极窄极长的剑。
    走路的方式很特別——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,像用尺子量过。
    他身后没有人。
    只有他一个。
    徐凤年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西门吹雪。”
    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比提到王仙芝还要审慎。
    “你认识?”陈砚舟问。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徐凤年说,“但北凉暗桩的名册上,有他的画像。备註栏里只写了四个字——不可招惹。”
    白衣人已经走到三十步外。
    他停下来。
    目光没有看陈砚舟,也没有看徐凤年。
    他在看陈砚舟怀里的玉匣。
    “逍遥子遗物。”
    不是疑问。是確认。
    声音很轻,像剑刃划过绸缎。
    “阁下是——”陈砚舟沉声开口。
    “西门吹雪。”白衣人打断他,“来取匣子。”
    四个字,没有解释,没有客套,没有理由。
    来取。
    就是字面意思。
    陈砚舟看著他,手慢慢按上了怀中玉匣。
    “凭什么?”
    西门吹雪的视线,终於从玉匣上移开,落到陈砚舟身上。
    那双眼睛没有情绪。
    不是冷,是空。
    像一面刚磨好的剑,倒映著对面的一切,但本身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“凭这个。”
    他抬起手中的剑。
    剑身极窄,窄到几乎看不见厚度。
    但陈砚舟的九阳真气在看见这柄剑的瞬间,丹田里翻了一下。
    不是恐惧。
    是真气本身对那道剑意的本能反应。
    比李淳罡那一剑更纯。
    比王仙芝那根手指更利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西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    不是北莽骑兵的沉闷蹄声,是轻骑,速度极快。
    一匹黑马从晨雾中衝出来,马上坐著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,面相平常,但腰间掛著四个形状各异的锦囊,隨马势飘荡。
    他勒住马,跳下来。
    “呦,来晚了一步。”他笑了笑,目光在西门吹雪和陈砚舟之间转了一圈,“这位想必就是西门公子。久仰久仰。”
    西门吹雪没理他。
    中年人也不在意,转头看向陈砚舟怀里的位置。
    “小兄弟,那只匣子——能不能借我瞧一眼?”
    语气隨和得像邻居借碗。
    陈砚舟扫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又是谁?”
    中年人拱了拱手,笑容温和。
    “在下楚留香。”
    断戈原南口的废墟旁,三个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人,站在了一起。
    西门吹雪面无表情,剑竖在身前。
    楚留香背靠黑马,双手抱胸,笑意不减。
    陈砚舟一手按著怀中玉匣,一手垂在身侧,九阳真气压在丹田底部,低速运转。
    徐凤年往后退了两步,把位置让出来。
    他能打,但这场里的人,超出了他介入的范围。
    “逍遥子的遗物,”楚留香先开口,嗓音带著几分懒散,“我追了七年。七年前有人在西域一处废窟里发现了一块残碑,碑上记载此物被封在漠北某处,用一面血镜压制。我循著线索一路北上,没想到——”
    他看了陈砚舟一眼,笑意更深。
    “没想到有人比我先一步,把镜子砸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追了七年,我砸了一炷香。”陈砚舟语气平淡。
    楚留香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    “痛快。”
    西门吹雪没有参与这段对话。
    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过玉匣的方向。
    “楚留香。”他开口了。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“你是来爭的?”
    “看情况。”楚留香偏了偏头,掂量著什么,“西门兄若一定要,留香不与你爭。但若能商量——”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    两个字,乾脆利落。
    楚留香的笑容收了一分。
    陈砚舟看著这两个人。
    一个纯剑客,一个纯盗客。一个冷到骨子里,一个滑到骨子里。两个人的气场撞在一起,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极微妙的张力。
    “两位。”陈砚舟开口了。
    西门吹雪和楚留香同时看过来。
    “东西是我拿出来的。里面是什么,我还没打开。你们谁也没碰过。”
    他把玉匣从怀里取出来,托在掌心。
    青色的光在匣面流转,“道”字隱隱泛出莹光。
    “我有个提议。”
    “当面打开。里面的东西如果可以分,就分。如果不能分——”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    “那就各凭本事。”
    西门吹雪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    楚留香挑了挑眉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    陈砚舟把真气缓缓灌注掌心,玉匣的封口在九阳真气的催动下发出一声轻响。
    匣盖弹开。
    青光瞬间暴涨。
    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    一枚丹。
    通体浑圆,大如龙眼,表面流转著青、金、白三色光华,不规则地交替闪烁。一股极浓烈、极古老的药力从丹面渗出来,裹著匣子里千年不散的灵气,在所有人的感知中炸开。
    陈砚舟的九阳真气不受控地暴涨了一瞬。
    西门吹雪的剑微微颤动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。
    楚留香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。
    “逍遥丹。”他的声音变了调子,“残碑上说的就是这个……我以为是武学秘籍,没想到是——”
    他没往下说。
    但三个人都明白这东西意味著什么。
    逍遥子一生所学化为一枚丹药。服之者——脱胎换骨,武学根骨直接拔升到人间极限。
    一枚。
    只有一枚。
    不能分。
    陈砚舟把丹药从匣中取出,攥在手心。九阳真气將它裹住,汹涌的药力被暂时压制。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    西门吹雪的剑已经出鞘。
    不是拔的。是自己跳出来的。
    剑身极亮,反射著晨光,在他身前划出一道笔直的线。
    “最后问一次。”西门吹雪看著陈砚舟,声音没有起伏,“给,还是不给。”
    陈砚舟攥紧丹药,手背金纹亮起,九阳真气从丹田催至十成。
    “不给。”
    西门吹雪动了。
    没有预兆,没有起手式。
    一道白光从原地消失,下一瞬出现在陈砚舟身前三尺——剑尖直指他攥著丹药的右手手腕。
    陈砚舟瞳孔骤缩。
    快。
    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快。
    包括李淳罡。
    他左手横出,火麟劲裹著九阳真气,迎上那道剑意——
    金属碰撞声炸响,气浪將废墟的碎石掀飞出十丈。
    陈砚舟退了三步,虎口震裂。
    西门吹雪退了一步。
    两人对视。
    西门吹雪的眼神,终於有了变化。
    不是惊讶。
    是满意。
    “接得住。”
    他把剑收回身侧,剑尖朝下,一滴血从刃口滑落。
    不是陈砚舟的血。
    是他自己的——火麟劲的灼烧在他指腹上留了一道红痕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北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    不是雷,是脚步。
    一个脚步。
    地面震了一下。
    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    断戈原的北口,站著一个人。
    身形极高大,赤裸著上身,浑身肌肉虬结如铁,右手提著一柄漆黑的长刀。
    陈砚舟的手背金纹跳了一下。
    不是火麟血脉的反应。
    是九阳真气的——退避。
    他体內的真气,在看见这个人的瞬间,本能地往丹田深处缩了一分。
    这种感觉,他只在王仙芝身上体会过。
    来人开口了。声音极沉,像石头碾过地面。
    “丹药,留下。人,可以走。”
    楚留香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    “拓跋菩萨。”
    陈砚舟攥紧掌中的逍遥丹,九阳真气重新灌满全身。
    一炷香过了。
    他说过的——一炷香之后,他当陈砚舟是敌人。
    三面合围。
    西门吹雪在前,拓跋菩萨在后,楚留香在侧。
    陈砚舟站在正中央,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丹药。
    青金白三色光华在指缝间流转,映亮了他的眼底。
    他笑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把丹药塞进了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