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斐不敢贸然靠近卡希尔那片区域,只能尝试弯腰去够他。
    但很可惜,即使他伸长了手,两者间还是有近一米的距离。
    他尝试著往前走了两步,很快就感受到脚下异常的塌陷。
    不得已只能退回来。
    而这时,卡希尔的状態已经非常糟糕了。
    胸口被埋住,他根本呼吸不上来,只能仰著脸疯狂呼吸,来减缓胸腔內的窒息感。
    眼瞅著就要不行了,言斐也顾不得那么多,直接爬到淤泥,小心地朝著卡希尔的方向爬去。
    他这举动太大胆了,把其他人都惊到了。
    还是顾见川反应最快。
    “安吉拉,拉住言斐的腿。”
    他倒想亲自帮忙,可此刻他距离几人是最远的。
    沼泽里危险重重,只有他探过的路线勉强算得上安全。
    此刻谁都不敢乱动,就怕人没救上来,自己又添乱子。
    安吉拉很快明白了顾见川的意思,一把抓住言斐的脚踝。
    万一言斐有事,还能及时拉回来。
    “嗬嗬......”
    卡希尔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,窒息感让他极度恐慌。
    可他也知道队友正在想办法救他,慌也没有用。
    只能儘量保持冷静,仰著脸不动来减缓下降速度。
    泥浆糊了言斐一脸。
    脏水顺著额头的绷带往下淌,渗进了伤口。
    原本缝好的皮肉像被撒了一把盐,刺痛从额头一路钻到太阳穴。
    但言斐已经顾不了这些了,他甚至连眉眼都没动一下,手脚並用地朝卡希尔的方向爬去。
    越往前,他越能感觉到身体在不断下陷。
    像是下面有个吸铁石,不住地拉著他下坠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停。
    时间不等人,一分一秒都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
    言斐刨除杂念,心无旁騖地朝著卡希尔的方向继续爬行。
    顾见川眼睁睁看著言斐的大半个身体一点一点地陷进泥浆,紧张得说不出话。
    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    因为过於担心,脖子上的青筋更是根根暴起。
    他恨不得以身代之,可惜现实不允许,只能默默祈祷著救援成功,言斐不要出事。
    一向话多的卢卡斯此刻也不敢说话,生怕会让言斐分心。
    只能双手合十,努力跟祖宗十八代沟通,让他们保佑队友们平安。
    克罗斯和费恩站在安吉拉身后,他们紧紧盯著言斐的动作,已经隨时做好协助安吉拉拉人的准备。
    一番费力的爬行后,言斐的指尖终於碰到了卡希尔的手腕。
    他的脸贴在泥浆上,嘴里全是泥,眼睛被泥糊住了一只,只剩右眼还睁著,死死盯著卡希尔快要被淹没的脸。
    “抓住你了。”
    他轻声道。
    卡希尔的嘴张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很快淤泥灌了进去。
    他大半张脸都已经陷进了淤泥,只剩眼睛在外面。
    他努力眨眨眼,表示自己现在还撑得住。
    “好兄弟,我这就带你走。”
    说完,言斐的手指猛地收紧,青筋从手背一直暴起到小臂,朝著身后的人吼了一声:
    “拉!”
    安吉拉猛地发力。
    腰、腿、手臂在同一秒绷紧,整个人往后用力仰去。
    她身后,费恩和克罗斯同时发力,四只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和肩膀,把她往后拽。
    卢卡斯也在咬著牙一起拉。
    他的那条好腿蹬在地上,膝盖因为过度用力弯成了一个锐角,肌肉绷得像一块被拧乾的毛巾。
    每往后挪一寸,伤腿就痛上一分。
    但他此刻顾不上那么多,只知道要赶紧把队友拉上来。
    哈里森在他身后。
    他的体力已经差到了极点,但他也加入了这条接力人墙,用最后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力气,抱住卢卡斯的腰,往后扯。
    他的手使不上劲了,就用自己的体重往后坠。
    人墙一个接一个。
    顾见川这时终於有了发力的机会。
    他拉住哈里森,咬紧牙关喊道。
    “一——二——拉!”
    说完,猛地用力往后退去。
    力量从人墙的末端一路传递到最前端,像电流通过导线,从一个身体传递到另一个身体。
    在七人齐心协力下,卡希尔的身体从淤泥里出来了一截。
    “噗哧。”
    淤泥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,又像是沼泽本身在表达某种不满,但它已经留不住卡希尔了。
    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,卡希尔正在重获新生。
    很快,他的脖子露了出来,接著是胸口,腰。
    他在一寸一寸地从死神手里被抢回。
    等到整个人被拉出来的时候,卡希尔浑身都在发抖。
    那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本能的痉挛。
    他说不出话,只能用感激的眼神看著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    言斐、罗德里格斯、顾见川、克罗斯、安吉拉、费恩、卢卡斯、哈里森。
    他想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。
    不是忘不了那些淤泥如何一点一点地没过他的胸口、他的脖子、他的下巴,让他窒息。
    而是忘不了那些手。
    那些在他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后时刻把他从地狱里拽回来的手。
    他的队友,他的战友,这些和他穿著同一身军装的人,给了他第二次生命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,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没有机会回报。
    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    以后不管是谁,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在什么地方,只要他们需要,他卡希尔这条命,就是他们的。
    罗德里格斯是第二个被拉出来的。
    他的处境没有卡希尔危险,陷得不算深,很快就被救了出来。
    罗德里格斯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庆幸。
    他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我们他妈的还活著,真好。”
    没有人接他的话,眾人都疲惫地不行。
    要不是这里不让躺,大家都想原地瘫倒在地。
    言斐此刻和泥人没什么区別。
    额头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。
    刚刚一顿救人消耗了他最后一点体力,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,每一口气都拉得很长。
    顾见川很想此刻就走过去,摸摸他的脸。
    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了。
    眼睁睁看著对方身陷险境,自己却无能为力。
    那种无力感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怎么也拔不掉。
    言斐似乎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,轻轻咳了一声,抬眸看向他,眨了眨眼,仿佛在用眼神说。
    我没事,別担心。
    顾见川微微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。
    这么一下搞得大家都累得够呛。
    言斐没有急著赶路,让大家原地休息半个小时。
    “话说我们走了得有两个小时吧?这鬼沼泽到底还有多远啊?”
    卢卡斯鬱闷道。
    安吉拉:“別问我们,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这。”
    “对了,那群叛军不是知道我们下了沼泽嘛,他们会不会在边缘设伏等我们?”
    卢卡斯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话题,
    克罗斯很惊讶。
    “恭喜你,终於说了一件有用的事。”
    “你这四肢发达的傢伙,就不要嘲笑我了。”
    卢卡斯翻了个白眼。
    “四肢发达?”
    克罗斯冷笑一声。
    “我现在不跟你这个瘸子计较,等回去你伤好了,我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。”
    “掰扯什么?”
    “掰扯你这张嘴。”
    卢卡斯想了想,觉得等自己伤好了之后,这个话题大概早就被遗忘了,於是果断闭嘴。
    顾见川加入他们的对话。
    “埋伏肯定是有的。不过这片沼泽这么大,他们只有一千人,做不到全面封锁。”
    “最多是在我们可能上岸的几个点布防,守株待兔。”
    “不过我们用地雷炸过他们,他们应该也会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我们。上岸之后,每一步都要当心。”
    “没错。”言斐接过话。
    “上岸之后,大家一切都要更加小心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看著脸色还很惨白的哈里森。
    “大使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还撑得住吗?”
    哈里森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    “有不对的及时说出来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休息时间结束,大家重新出发。
    有了卡希尔之前的经歷,这次大家走得更加小心了。
    又过了一个小时。
    天边开始泛白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    光虽然不能驱散黑暗,但至少给这片死气沉沉的沼泽带来了点希望。
    眾人打起精神,又在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两个小时,终於看到了岸。
    可能是之前的坏运气都在卡希尔陷进沼泽的那一刻用完了,这一次他们幸运地没有遇到埋伏。
    几人小心绕过雷区,走了一段上坡路,来到一处背阴的大石下。
    石底部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,刚好够几个人挤进去躲避。
    “终於可以躺下了。”
    卢卡斯不顾形象,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。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。
    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於被人按下了关机键。
    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。
    各自找了地方或坐或躺。
    费恩没有休息。
    他打开急救包,先处理了一下卢卡斯的腿。
    拆开绷带,露出肿了一圈的小腿。
    “忍著点,我要给你消个毒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直接把消毒水倒到伤口处。
    冲洗几遍后,用镊子夹著棉球一点一点地清理嵌进肉里的泥沙和碎屑。
    卢卡斯疼得齜牙咧嘴。
    “兄弟,你不能给我来一支吗啡吗?”
    “数量不多了,你忍著点。”
    费恩面无表情道。
    行吧,卢卡斯只能继续齜牙咧嘴。
    处理完卢卡斯,费恩转到言斐面前。
    “你的伤口也要处理。”
    “嗯,来吧。”
    费恩小心揭开言斐额头上的绷带。
    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,揭开的时候带下了一层薄薄的痂皮。
    血珠从缝线之间的针眼里渗出来,顺著眉骨往下淌。
    费恩用消毒棉球压住出血点,等了几秒,拿开,再压。
    等到不再流血,他才开始清理伤口里的泥沙。
    言斐垂眸,安静坐在地上。
    顾见川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    清理到一半时,费恩难得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这下真的要毁容了。”
    卡希尔听到这话,心里很是愧疚。
    他拖著还有些发软的腿,走到言斐面前蹲下来。
    “斐,对不起......都是为了救我......”
    “没关係的。”言斐冲他笑了笑。
    “我又不去当明星。有个疤不是更有男人味?”
    这话说得轻巧,可言斐越是无所谓,卡希尔越难受。
    如果言斐骂他几句、埋怨他两句,他心里可能还好受一些。
    “斐,我不会说漂亮话。不过今天——你,还有大家——这份恩情,我全记住了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著言斐的眼睛,眼眶有些发红。
    “以后有需要的地方,直接说一声。我一定会尽全力完成。”
    “行,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周围的人虽然没有说话,但每个人心里都觉得可惜。
    那么好看的一张脸......
    虽然疤痕面积不大,可到底还是留下了瑕疵。
    要是伤在其它地方,像卢卡斯一样,或者脸长得没那么完美。
    大家都不会觉得可惜。
    但偏偏......
    美好的东西总会让人无比珍视......
    顾见川坐在言斐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只是握手的力度比刚刚重了几分,无声地传达著自己的安慰。
    就像个守望者,沉默忠实地守著自己的麦田。
    这群傢伙,怎么比自己还看重自己的脸。
    看著大家脸上的表情,言斐心里有些好笑。
    留道疤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,他也从来不需要靠脸吃饭。
    反握住顾见川的手,他闭上眼睛安静享受风的吹拂。
    於他而言,救人和活著,远比外在重要得多。
    再次出发前,几人把剩下的食物全部吃光了。
    一来是真的饿了——从昨晚到现在,肚子里除了泥水和压缩饼乾,几乎没进过什么正经东西。
    二来是为了减负。
    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险。
    除去必要的武器、弹药和急救用品,其他的能扔全扔了。
    言斐拿出m500,把多余的子弹分给眾人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面朝东方,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“准备回家了。”
    “回家,回家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是真的要回家了。
    离胜利只剩最后一步,所有人都激动起来。
    他们只要迈过边境线,一切都將安全了。
    就连惯来老成的哈里森都兴奋不已,原本打著抖子的腿也不抖了,走路更有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