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风雪渐停。
    赵家老宅的院子里,只有两盏红灯笼还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    赵山河推开院门,带著一身的寒气和散不尽的血腥味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汪……呜……”
    青龙和黑龙跟在他身后。
    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两条猎犬,此刻都有些惨。
    青龙的耳朵被孙老歪那条狼青撕开了一道口子,血虽然止住了,但还在渗著红水。
    黑龙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那是在鹰嘴崖为了救主,硬生生撞在土炮上受的硬伤。
    赵山河看著两条立了大功的狗,心里有些发酸。
    他没有直接进屋,而是先走到狗窝旁,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块生牛肉扔了过去。
    看著狗吃完,他才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深井旁。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    羊皮袄的袖口被豁开了一尺长的口子,里面的棉花都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黑红色。
    脸上虽然在派出所擦过,但那股子混杂著硝烟、鲜血和冷汗的味道,怎么也散不掉。
    这副鬼样子要是进屋,非得把林秀嚇坏不可。
    赵山河咬了咬牙,直接把那件破烂的羊皮袄脱了下来,捲成一团,塞到了柴火垛的最深处。
    这衣服上有孙老歪的血,不能见光,明天得找个地方烧了。
    他只穿著里面的单衣,站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,摇动井軲轆。
    吱嘎、吱嘎。
    一桶刺骨的井水被提了上来,水面上还带著冰碴子。
    赵山河深吸一口气,把毛巾浸进冰水里,拧了一把,然后狠狠地擦在那道翻卷的伤口上。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    冰水一激,那股子钻心的疼让他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吱呀一声。
    正房的门开了。
    外屋地的灯其实一直亮著。
    那是林秀给没回家的男人留的灯。
    林秀披著一件棉衣,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,正准备出来倒脏水。
    借著院子里的灯光,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井台边的赵山河。
    更看见了他光著的胳膊上,那道被冰水激得发白的狰狞伤口。
    “当家的?!”
    林秀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,脏水泼了一地。
    她顾不上踩了雪,几步衝下台阶,跑到赵山河面前。
    当她看清赵山河那条胳膊上皮肉翻卷的惨状时,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一样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咋弄的啊?”
    林秀的声音都在发抖,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:
    “你这是碰上啥了?咋流这么多血啊?”
    赵山河最见不得媳妇哭。
    他赶紧用完好的右手把林秀拉住,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点:
    “別哭,別哭,就是皮外伤。”
    “碰上个不长眼的黑瞎子。”
    赵山河编了个最合理的瞎话:
    “那畜生也是饿疯了,想偷袭我。我和青龙黑龙跟它干了一仗。”
    “你看,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?那黑瞎子比我惨多了,让我给收拾了。”
    为了让这个谎话更圆满,赵山河指了指旁边趴著的两条狗:
    “你看,青龙耳朵让它挠了一下,黑龙腿让它撞了一下。这都是跟熊瞎子搏命留下的勋章。”
    林秀一听是黑瞎子,更害怕了。
    在山里人心里,那是阎王爷一样的猛兽,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。
    “咋就这么不小心呢……”
    林秀一边哭,一边心疼地去捂赵山河的伤口,又不敢用力:
    “早就跟你说,这大雪封山的別往深里跑,你就是不听……这要是伤著骨头,以后可咋整……”
    看著媳妇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自己,赵山河心里热乎乎的,又有点愧疚。
    但这谎必须得撒。
    让她以为是野兽,总比让她知道自己今晚杀了个人要强。
    这种血腥和罪孽,男人扛著就行了。
    “进屋,快进屋。”
    林秀抹了一把眼泪,拉著赵山河就往屋里走:
    “外头冷,別把伤口冻坏了。”
    两人进了外屋地。
    灶坑里的火还没熄,屋里很暖和。
    为了不吵醒里屋睡觉的闺女,两人就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。
    林秀找来紫药水和纱布,借著火光,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。
    她的动作很轻,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。
    “疼不疼?”
    “不疼。这就跟挠痒痒似的。”
    林秀没说话,默默地把伤口包扎好,然后长出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。
    “以后……这种拼命的事,咱不干了,行不?”
    林秀红著眼睛看著赵山河:
    “咱家现在日子过得挺好了。我不要啥大富大贵,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    赵山河心里一颤。
    他伸出没受伤的手,把林秀拉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
    “秀,我知道你担心。”
    赵山河把那个一直放在灶台上的灰色麻袋拎了过来:
    “但这一趟,真没白跑。”
    “虽然掛了彩,但咱们把以后真正过好日子的本钱挣回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看这是啥。”
    赵山河解开麻袋,拿出了那个精致的樺树皮盒子,轻轻揭开盖子。
    一股淡淡的异香飘了出来。
    林秀凑近看了一眼。
    灶坑的火光照进盒子里。
    一张乌黑油亮的皮毛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    它软得像水,亮得像缎子,那一层针毛的尖端,在火光下泛著一层妖异的紫光,像是一块流动的黑宝石。
    “呀……”
    林秀虽然不懂行,但也忍不住惊嘆了一声,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。
    滑,凉,软。
    手感好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兽皮。
    “这是啥皮子啊?咋这么俊呢?还会发光。”
    赵山河看著那张皮子,眼神深邃:
    “这叫『黑珍珠』。”
    “咱们这次去省城,只要把这东西交出去,那就是敲开了金山的大门。”
    他握住林秀的手:
    “秀,你记著。这道伤口没白挨。”
    “金老板要把它带去莫斯科。听说那边要开个国际展销会,咱们国家的皮草一直被老毛子压一头。这东西拿过去,就是给咱们国家撑腰,是给中国人长脸。”
    “往大了说,这叫为国爭光;往小了说,这叫出口创匯。”
    赵山河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严肃:
    “在这个年头,只要咱们能给国家挣来外匯,那咱们老赵家在靠山屯,腰杆子就是最硬的。”
    林秀听得有些发愣。
    莫斯科、外匯、为国爭光……这些词离她太远了。
    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赵山河那张写满自豪的脸,又看了看他胳膊上渗血的纱布。
    过了半晌。
    林秀伸出手,轻轻抚平了赵山河眉心的一道褶皱。
    她没有瞎激动,也没有说丧气话。
    她只是很平静,也很认真地看著自家男人:
    “山河,我不懂啥叫外匯,也不知道莫斯科在哪。”
    “但在我眼里,这就算是天大的光荣,也抵不上你这根手指头。”
    赵山河心里一颤,刚想说话。
    林秀却把头靠在他的胸口,避开了伤口,轻声说道:
    “不过,我看你提起这事儿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    “既然这事能让你在外头挺直腰杆,那就是正事。”
    “你是家里的顶樑柱,你想乾的大事,我不拦著。”
    她幽幽地嘆了口气:
    “只要你记著,不管你在外头给国家爭了多大的光……”
    “天黑了,得记得回家。”
    赵山河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女人,喉咙有些发酸。
    “记住了。”
    他把脸埋在林秀的颈窝里,声音沙哑:
    “以后不管走多远,天黑之前,我肯定回家。”
    窗外,风雪依旧。
    屋內,这一男一女,守著那张价值连城的“黑珍珠”,也守著这份比珍珠更金贵的烟火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