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暗斗
    进来的是两双脚。
    赵九能够看到那两双脚,却看不到他们的人。
    门被关上。
    房间里,再次陷入了漆黑。
    在黑暗来临之际,赵九清楚地看到了,那双穿著黑色快靴的脚和一双沾著血的布鞋。
    赵九绷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弓弦。
    这个人,没有走。
    他去而復返,是发现了什么?
    还是————他本就没打算走?
    赵九的身体,又一次缩回了那片最深的黑暗里。
    他看著那双脚。
    那双脚走得很慢,也很小心。
    它在用一种奇特的韵律,丈量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土地,也在用一种猎食者独有的敏锐,聆听著这片黑暗里的每一次呼吸。
    这个人,是个高手。
    一个和他一样,习惯了在黑暗里捕猎,也习惯了成为別人猎物的高手。
    那双脚,在屋子中间停了下来。
    然后,它缓缓地转向了赵九藏身的这个角落。
    赵九的手,已经握紧了刀。
    刀柄的冰冷,让他狂乱的心跳,重新恢復了平静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发现了。
    或许从一开始,他就没有能瞒过这双脚的主人。
    他身上那股属於杀手的气息,和对方身上那股同样浓烈的气息,就像两块看不见的磁石,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,早已互相吸引,也互相排斥。
    躲,已经没有意义。
    那双脚,一步一步,朝著他走了过来。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    却比最沉重的鼓点,更让人心悸。
    越来越近。
    近到赵九甚至能看清,那双快靴的鞋面上,溅著几点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,新鲜的泥点。
    就在那个人即將走到药柜前的时候。
    刀出鞘了。
    不是赵九的刀。
    而是那个人的刀。
    咚!
    一个人倒下。
    赵九知道,倒下的绝非是那双黑色快靴的主人。
    而是他身后的人。
    周文泰。
    “为————为什么————侄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的声音,赵九当然记得。
    黑暗里,没有回答。
    甚至没有喘息声。
    但赵九却几乎清楚地知道,那双黑色快靴的主人,身上有和他一样的东西。
    他太果断了。
    无论是谁,要杀人,绝不可能那么果断。
    除非他是个杀手。
    杀手!
    赵九猛地一转身。
    他看不见刀,却嗅得到死亡。
    没有刀光。
    没有明火。
    有的,只是突然而来的杀意。
    赵九整个人是弹起来的。
    转身,抽刀,出剑。
    剑锋迎挡而上时,刀已刺向来人咽喉!
    可杀气,却突然消失。
    呼吸是静止的。
    这口气,谁先松,谁就输。
    赵九站在地上,弓著身子,像一头融入黑暗的野兽。
    这里的窗子都盖了黑布。
    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。
    谁先露气。
    谁死。
    可赵九却要比对方更急。
    他知道铁菩提还在等著他。
    他已拿到了药。
    纠缠不是办法。
    他必须找到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。
    可他却不能主动先动。
    耐心。
    他有足够的耐心。
    他也有足够的气支撑著他的耐心。
    死寂再次蔓延。
    等待是无止境的。
    但等待的最终,一定是生命的延续。
    突然。
    门外响起了脚步!
    赵九已將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。
    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个讯息。
    少女。
    软布鞋。
    她的手,已放在了门上。
    推。
    月光出现了。
    一寸————
    一寸————
    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。
    从第一条缝隙开始,逐渐地扩大。
    那仿佛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    地板。
    月光。
    尘埃。
    桌子。
    一只————黑色快靴!
    赵九的剑如一道惊鸿直飞而出,胸口憋住的气息顿时鬆开。
    可只这一瞬。
    他明白。
    他错了。
    那只是一只鞋!
    没有人!
    刀来了!
    破风!
    身侧!
    当!
    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,炸裂开来!
    赵九负在身侧的定唐,挡下了这一剑的同时。
    他已没有了任何防御。
    凌空。
    转身。
    剑出!
    鲜血迸发的那一瞬。
    轰!
    窗户被撞开。
    赵九已破窗而出。
    他杀不了他。
    那人的反应,几乎和他旗鼓相当!
    这是赵九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敌人。
    他从不怕强敌,也不怕高手。
    但是他害怕用和自己同样手段杀人的人。
    “啊!”
    陈言玥尖叫著:“英大哥!”
    赵衍啐了一口,手臂上已出现一道清晰的血痕,他看向了陈言玥。
    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。
    没有愤怒。
    没有杀气。
    但只是一眼。
    便让人脊背发寒。
    陈言玥似乎只有一瞬间的机会能活命。
    任何一个字,都会要了她的命。
    因为站在她面前的,已是影阁的影七。
    但她,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    “英大哥,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陈言玥拔剑,脸上已是怒容:“方才那人————杀了三叔?我去追!”
    她转身奔走。
    赵衍愣了一瞬。
    也只是那一瞬。
    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    如此拙劣的演技。
    怎么可能骗得过他?
    他愣了一瞬,並非是因为他没有看穿陈言玥的表演。
    而是————
    他很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。
    “哥————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    有人要死了。
    他纵身一跃,追了出去。
    淋漓的雨,掩盖了脚步声。
    赵衍的脚步却十分沉重。
    他的速度奇快无比,几乎不过几个喘息的时间,就已经远去。
    陈言玥闭著眼睛。
    她就藏在屋檐下。
    但她根本不敢藏在屋檐下。
    因为像他那样的人,一定可以听得出自己的呼吸,感觉得到自己的慌乱。
    除非有一个人恰好捂住了她的口鼻,抱住了她的身躯,让她彻彻底底的短暂消失在这天地之间。
    她的运气很好,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。
    她不怕死。
    她怕遗憾。
    她的遗憾无非是两个。
    那个帮了她的少年因为出卖死了。
    那个护著她的哥哥因为病痛死了。
    而现在,那个帮了她的少年,已將她拥入怀中。
    她便已不遗憾这件事。
    她只是看著他。
    消瘦的脸颊上,是一双坚毅的眸子,眸子紧紧地盯著墙壁,似乎在等待著隨时可能来的暴雨。
    庆幸的是,暴雨没有来。
    他不俊美。
    他不瀟洒。
    他像一个浪子,一个无家可归的英雄。
    他绝不应该是一个杀手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陈言玥几乎想给他一个家,帮他解决所有的麻烦,给他一切自己能给的所有。
    他不该过这样的日子。
    那只手鬆开了。
    赵九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奈。
    他总是这样。
    即便在和石敬瑭拼死绝杀的时候。
    他的眼里,都没有一丝人屠时的残忍。
    当陈言玥看著那双眼时,看到的,是全天下的温柔。
    “你不应该这里。”
    赵九穿著粗气: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    “等等!”
    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连自己的剑,都丟在了地上。
    她终於抓住了他的手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    她望著他,眼里几乎是哀求:“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    “会死的。”
    赵九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:“你最好离我远一点,我不会救一个人第三次。”
    “你叫什么!”
    陈言玥不肯放手,死死地抓著他。
    “我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赵九不知道该不该骗她。
    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    他是个不会表达的人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能看出別人在想什么。
    却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。
    所以,所有人都觉得他心狠。
    “我叫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张开了口。
    那一瞬间。
    陈言玥的手鬆了。
    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,想要听清楚那个名字。
    可那只手却已从她的手心滑落。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当陈言玥再想说什么时,赵九已翻墙而走。
    她没有痴痴的等待,没有焦急地去追。
    她已不遗憾他。
    她还在担心自己的哥哥。
    拾起剑。
    转身。
    她冲向千花锦。
    推开门时。
    她已无法再进一步。
    因为这里已多了两个人。
    陈言玥的脸,白得像一朵雪莲。
    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:“还是————被你看出来了。”
    赵衍双手抱在胸前。
    他没有笑。
    他看向了自己的主子庞师古。
    庞师古坐在床踏上。
    陈言初已几乎气绝。
    他面前的东西已被打开。
    那是一个黑铁箱子。
    上面写著一行字。
    【赵淮山,苏英,天佑三年春。】
    “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个箱子是哪里来的。”
    庞师古看向陈言玥:“我不会选择和淮上会结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