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疯了。
    沈瑶在心底冰冷地下了结论。
    贺天的逻辑已经扭曲成了自洽的闭环,跟一个疯子讲道理,无异於对牛弹琴,甚至可能加速自己的死亡。
    可她不能疯,更不能死。陪这个疯子葬送在这里,是天底下最不值的事。
    沈瑶强压下喉咙的灼痛、小腿伤口阵阵的刺痛,以及心底翻涌的噁心与恐惧。
    方允辞確实跟她提过。他说,在替她“出气”之后,贺天被他以“省得再给你添麻烦”为由,打发去了国外,轻易回不来。
    可眼前这个人是谁?
    他怎么从国外回来的?谁在帮他?他怎么会对自己的行程、甚至今晚临时起意去外滩都了如指掌?
    她的私人號码,他又是从哪里弄到的?还有那些源源不绝的威胁简讯,是他发的,还是说,背后另有其人?
    疑问太多。
    但此刻,活下去才是唯一。
    沈瑶无视了贺天在她裤子上摩挲的骯脏手指,正想顺著他那套“如果当初”的扭曲逻辑,假意迎合,哪怕只套出只言片语。
    “砰——!!!”
    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猛地炸开。
    那扇锈蚀严重的铁皮门,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,从外面狠狠踹开!
    门板直接脱离了铰链,轰然向內倒塌,重重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瀰漫的尘土。
    逆著光,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,如同从地狱熔炉中踏出的煞神,一步跨了进来。
    是陆修廷。
    他穿著作训服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瞬间就锁定了被贺天控制在身前的沈瑶。
    她腿上渗血的伤口、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,还有……贺天那只伸向她破碎裤腿的骯脏的手。
    陆修廷下頜线骤然绷紧,咬肌抽动。
    “放开她。”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裹著凛冬的冰碴,砸在空荡的房里,激起沉闷的迴响。
    贺天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和强光惊得一愣,但疯狂让他瞬间反应了过来。
    他猛地將沈瑶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,另一只手里一直紧握的匕首,稳准狠地抵上了沈瑶颈侧跳动的动脉。
    锋利的刀尖瞬间刺破柔嫩的皮肤,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。
    “別过来!!”
    贺天嘶吼,眼神里燃烧著猩红的疯狂,將沈瑶死死箍在身前作为人盾。
    “再靠近一步,我立刻割断她的脖子!”
    他看到了陆修廷另一只手中握著的枪。
    贺天脸上扯出一个扭曲而亢奋的笑容。他捕捉到了对方破门的瞬间,目光掠过沈瑶伤口时,那一闪而过的凝滯。
    “把枪扔掉!踢过来!快!!”
    贺天厉声命令,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。沈瑶颈侧的血珠匯成细小的血流,
    陆修廷的目光,从贺天那张疯狂扭曲的脸上,缓缓移到沈瑶的脸庞,最后,落在她颈侧那道刺目鲜红的血线上。
    第一次见面,他也曾看到她被人用刀抵著脖子。
    那时的陆修廷,心无旁騖,评估局势,寻找最佳射击角度,扣动扳机的瞬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    王裕民被捕,沈瑶得救,对他而言,只是一次乾净利落的任务闭环。
    可此刻……
    看著她腿上渗血的伤口,看著她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掐痕和新增的刀伤,看著她恐惧到了极致、却还强撑著不肯掉一滴眼泪、甚至试图用眼神向他传递信息的模样……
    陆修廷发现,自己握枪的手指僵硬了。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,狠狠剐过。
    一种陌生的、焦灼的、甚至掺杂著恐慌的怒意,缠紧了他的心臟,越收越紧,几乎窒息。
    “艹。”
    陆修廷低低骂了一句。
    不知是在骂贺天,骂这操蛋的局面,还是骂自己此刻不该有的、致命的迟疑。
    他盯著贺天,眼神凶戾得如同要噬人,但握著枪的手,却极其不甘地,垂了下来。
    “我扔。你他x別动她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在贺天紧紧盯视与沈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陆修廷手腕一松——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    那把跟隨他出生入死、浸染过无数敌人鲜血的配枪,被他乾脆地扔在了脚边厚重的尘埃里。
    “踢过来!”
    贺天亢奋地尖声催促,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地上那把枪吸引。
    就是现在!
    在鬆手的剎那,陆修廷的身体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,骤然爆发。
    他將全身的力量与速度催至极限,目標明確——不是武器,是人!
    快,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    贺天的目光刚被地上的枪牵扯了一瞬,再回神时,只觉一股狂暴的劲风扑面压来。
    他下意识想收紧手臂,將沈瑶拽到身前作盾,同时持刀的手狠狠刺下!
    陆修廷的速度超出了他疯狂的预期。
    一只异常稳定有力的大手,精准无比地扣死了贺天持刀的手腕。
    力道之猛,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。
    贺天惨嚎一声,匕首脱手,“哐当”一声跌落在地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陆修廷的另一条手臂已如钢铁护栏般,强硬而迅疾地揽住沈瑶的腰,將她从贺天的钳制中,狠狠“夺”了过来!
    天旋地转间,沈瑶已撞进一个坚硬、滚烫、裹挟著浓烈菸草与血腥气的胸膛。
    是陆修廷的怀抱。
    他搂得很紧,堪称粗鲁,沈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肌肉的极致紧绷,与胸膛下那如失控战鼓般急促而沉重的搏动。
    贺天反应竟也极快,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柄摺叠刀,趁陆修廷將沈瑶紧搂入怀、背对著他俯身欲拾枪的短暂空档——
    “去死吧!!”
    贺天面容扭曲如恶鬼,眼中迸射出孤注一掷的狠毒,摺叠刀带起破风声,直刺被陆修廷牢牢护在怀中的沈瑶后心!
    这一刺,又快又刁,毒辣至极。
    陆修廷指尖刚触到冰冷枪柄,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索命寒光,根本无暇思考。
    他搂著沈瑶的手臂骤然发力,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胸膛与臂弯构成的囚笼之下,同时腰腹核心猛然收缩,身体硬生生向侧旁拧转。
    “噗嗤——!”
    利刃刺入皮肉,令人牙酸的闷响在死寂的房中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摺叠刀未能触及沈瑶,而是深深地扎进了陆修廷的左侧腰腹。
    温热的鲜血瞬间奔涌,迅速渗透他深色的作训服,染出一片不断扩大的、触目惊心的深暗。
    贺天疯狂之下,手腕一拧,竟又狠狠补了一刀!
    陆修廷眉头都没皱一下,仿佛那两刀並非扎在自己血肉之躯。
    贺天没料到这都能被挡下,陆修廷已手稳稳拾起了地上的枪,黑洞洞的枪口如死神的眼睛,锁定了他。
    再无机会。
    贺天猛地扭身,用肩膀狠狠撞开旁边一扇早已破损的窗户,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里。
    陆修廷想追,但怀中被护得死紧的沈瑶与腰间猛然炸开的剧痛,让他动作不可避免地滯涩了一瞬。
    只这一瞬,贺天已踪跡全无。
    沈瑶能感到男人侧腹处温热黏腻的血液正不断渗出,濡湿了她的衣衫,也染红了她的指尖。
    她一点一点,有些机械地,从他紧箍的怀抱中抬起头。
    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他因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、紧紧攥著枪柄的手背。
    上面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皮肉狰狞外翻,鲜血正汩汩涌出。
    是方才夺刀时留下的。
    沈瑶目光下移,落在陆修廷左侧腰腹。
    粘稠的液体正顺著衣摆,一滴,一滴,沉重地砸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。
    而陆修廷,除了脸色因失血而透出些微的苍白,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,神情竟无太大波澜。
    他甚至还有余力,低头瞥了一眼怀里正傻愣愣盯著他伤口的沈瑶。
    四目猝然相对。
    陆修廷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勾出个惯常的笑,可能牵动了伤口,那笑容有点走形,却依旧带著他那股混不吝的劲儿:
    “怎么,看傻了?”
    他的气息因疼痛而略显短促,语调却故意上扬,裹著熟悉的令人牙痒的调侃:
    “感动了?沈、大、小、姐?”
    女孩张了张嘴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只有她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在低语:
    她的第一反应,是计算著如何將陆修廷推出去,挡下那致命的两刀。
    而他的第一反应,是替她挡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