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於登星整个人顿在原地,
    彭念的父亲老彭,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。
    烛龙计划启动后,老彭就是他的第一任联络人。
    当时老彭不过三十岁,
    可整个人鬍子拉碴,烟味比他还重。
    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,老彭的酒还没醒,
    於登星从早上等到下午,两个人才说上话。
    於登星嫌弃得不行,
    只觉得这个酒蒙子,怎么看怎么不靠谱...
    后来才知道,老彭以前是个警察,
    有次抓人贩子的时候,气得没忍住,把人揍了一顿,被免了职。
    从此开始颓废,整日在家和菸酒为伴,
    妻子和所有人都劝他振作起来,重新找份工作。
    可老彭接受不了,以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去给人打工。
    直到彭念出生,
    他迫於生计,才不得不同意去老丈人介绍的工厂,从流水线做起。
    干了三天,
    有两个自称是国安的人找到他,要给他一份工作,
    前提是对外保密,不可以向家人透露半个字。
    听闻是国家机密任务,他重新点燃了斗志,毅然离开工厂。
    但当得知具体的任务后,老彭傻眼了,
    曾经的他一心想抓罪犯,
    现在却只能给人跑腿?开什么玩笑...
    他一点也不把任务放在心上,
    迟到是常有的事情,还经常记错一些重要的东西,
    甚至借著酒兴,一言不合就甩手不干。
    以至於两人一开始,配合得很不顺利,
    经过后来的接触,加上一点点对於登星的了解,
    老彭才逐渐明白这份工作的分量。
    儘管两个人差了十多岁,
    但一个是装颓废的科学家,一个是不务正业的下岗警察,
    两个都是不能做自己的人,有了很多共鸣,
    工作外,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。
    工作的时候,老彭也变得上心,
    这个曾经自暴自弃的男人,似乎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...
    ...
    然而在妻子眼里,老彭整天往外跑,
    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人,也联繫不上。
    让他好好找工作,敷衍完就没有下文了,
    当初他说要从流水线做起都是假的,
    才干了三天就走,明明是吃不了苦。
    时间一长,
    妻子从一开始的鼓励和期待,到最终对这个家彻底失望...
    某天老彭完成任务回家,才知道妻子已经走了,
    女儿彭念被丟在了奶奶家。
    老彭知道,不只是妻子,
    女儿肯定也厌恶透了他这个父亲,
    但他也只能把秘密藏在心里,独自承受这一切。
    ...
    就这样,老彭一干就是二十多年,
    直到五年前,他总觉得右上腹隱隱作痛,
    吃什么都没胃口,人也瘦了一大圈,
    但因为忙工作,一直拖著没去医院。
    等到撑不住了,才查出肝癌晚期。
    最后的那一个月,他还惦记著工作,生怕没合適的人接手。
    他思考了很久,才向上面推荐自己刚上大学的女儿。
    那也是父女俩第一次,坐下来好好说话,
    老彭这才知道,其实女儿一直都没有討厌过自己,
    在规则里,打人是不对,
    但在彭念心里,父亲一直都是英雄。
    只可惜,留给老彭陪女儿的时间不多了,
    他要爭分夺秒,教女儿怎么当好於登星和国家的桥樑...
    后来,才有了今天的彭念。
    ...
    收回思绪,於登星抿起了嘴唇,
    眼下,彭念要替自己吸引对方的注意。
    那帮境外势力,找来的都是亡命之徒,
    一旦被抓住,对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,
    如果她因此而牺牲,於登星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,
    更没办法向老彭交代...
    “可是...”於登星刚一开口,
    彭念眼神坚定地打断道:
    “於老,国家还需要您
    ———您活著,我们才有意义。”
    於登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
    隨后才沉重地点头,脱下自己的外套...
    ...
    这时,於登星从外套暗格里,摸出半张泛黄的信纸。
    老彭住院的那段时间,总是不和他见面,
    直到彭念的出现,
    他才得知老彭已经不在了,只留了这封信给他:
    [朋友之间,总会有一个要先走,
    很庆幸那个人是我,这样我就不用伤心了。
    ...对了老於,下辈子如果可以的话,
    我不想当警察,你也別当科学家了,
    我们去抓娃娃,抓它个天昏地暗怎么样?]
    ...
    因为內容的原因,於登星只能保留前半张信。
    他想起那天,老彭忽然约他在游戏厅见面,
    当听到不是来谈正事的,他急了:
    “开什么玩笑...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你带我来这抓娃娃?”
    “五十多怎么啦?抓娃娃又不犯法。”
    “好幼稚啊...我才不去!”
    老彭嘴里念叨著劳逸结合,把於登星往游戏厅里拽,
    奈何他手气太差,什么都没抓到。
    於登星看不下去了,果断出手,
    经过他一顿猛如虎的操作...终於还是空手而归。
    “嘖嘖嘖...”
    老彭叉著腰,摇头笑道:
    “哈哈哈...你这手也不行啊...”
    “什么我不行?!”
    於登星撇撇嘴:“是这里风水不好,还有脏东西在作祟...”
    店老板听完不乐意了,数落起於登星技术差。
    两边人懟了起来。
    晚上於登星躺在床上,越想越气,
    连夜爬起来画受力分析图,算爪力、算角度、算摆动阻尼...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公式推出来了。
    试了三天后,那游戏厅遭了殃,
    店老板哭著求他高抬贵手...
    好在於登星不想太高调,收手后,把娃娃全送给在场的小朋友。
    老彭知道后给跪了:
    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物理大能啊...
    只可惜因为工作性质,他们每次接触的时间都很短,
    很少有机会再一起去游戏厅。
    后来於登星才知道,老彭之所以带他去抓娃娃,
    是因为见他一直沉浸在丧妻之痛里,变著法子让他开心起来。
    而这个法子,是彭念以前教老彭的,
    只可惜,父女俩从来没一起抓过娃娃...
    ...
    於登星收起那封信,思绪万千。
    很快,两个人都换好了衣服。
    彭念看了眼监控,对方已经进电梯了,
    此时走廊上没有人,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握住了门把手。
    “小念...”於登星叫住了她。
    彭念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    於登星拧著眉,低声说道:“务必小心...”
    “知道了,於老您...保重。”
    彭念应了一声,戴上渔夫帽,打开了门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