吸入的空气很冷,月影黯淡,视野里是一片斑驳的黑。
    他只能听见自己杂乱的脚步,摸索著向前走。
    好冷的夜,自己为什么要出门来著,家,是不是就在我身后的方向……
    冰冰凉凉的风,夹杂的是雪吗。
    好黑啊,我这是要去哪?这副场景,为什么有些眼熟。
    对了,这条小巷我记得,我还记得,我是要去给父亲买药,父亲腿疾又犯了,还喝多了酒,正难受著呢。
    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懵懂的孩童,害怕深巷,害怕黑夜,哆哆嗦嗦往前奔跑。
    来到一个拐角,他想起附近有段高坎,只是,这里什么时候……
    是树影吗?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脚步,正如年幼时一样,他似乎在那团黑影中感受到了某种生物的存在。
    或许是出於对未知的好奇和恐惧,他又一次缩著肩膀问出了当年的话语。
    “你是谁?你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贝尔德!”
    咆哮声撕破虚妄,如滚滚惊雷驱散了眼前的漆黑,男孩猛地从消散的地面跌落,坠入无尽的深渊之中。
    (神啊,如墮落的游子一般,我遭受了惩罚,请您赐予他继续前行的现实。)
    来自古老生物的晦涩语言,好比教堂迴荡的钟声般高耸。
    男孩的身躯再度变化,这一次,他成为了一位青年。
    是下雨了啊。
    啪嗒,啪嗒,雨下得很重。
    青年走在一条翠绿的林间小道上,哪怕雨下得很大,他也觉得身体异常燥热,雨水夹杂著汗液,黏糊糊的。
    好累啊,我是走了多久,为什么肌肉这么酸痛。
    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嶇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哪,但他好像又不打算停下来。
    雨打在身上很疼,他已经开始喘起了粗气。
   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,前面的路好像被山洪衝垮了。
    望著泥泞而塌陷的道路,他却是一刻不停,手脚並用爬了上去。
    奇怪,我这是要去哪,前方是有什么东西在等著我吗。
    为什么我的手,在颤抖呢。
    对了,我的同伴去哪了,我记得我们是一起来的,我们……是为什么来到了这里。
   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了,一定是我太累了,脑袋都晕乎乎的。
    呼,呼,好热啊。
    他越走越是感觉焦虑,好像这条路远没有尽头一般。
    他也从来没淋过这么奇怪的雨,雨水浓稠的不像话,里面还夹带了一些粘块,又滑又腻糊。
    同伴到底去哪了呢,我怎么连她的样貌都想不起来……
    隨著视线的逐渐模糊,他终於是踉蹌著跌倒在地,气喘吁吁的翻过身,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,对著天空张开了嘴。
    天上有团离他很近的阴影,似乎是在晃动,当粘稠的雨水进入他喉咙的那一刻,熟悉的味道唤醒了那个人的名字。
    这个味道,来自他的妻子。
    “阿利斯泰尔。”
    山林消散,如梦如云。
    他惊恐的站起身,却已然成为了一位髮丝灰白的老者,脚下的土地也变成了平整的街道。
    我是谁,我在哪,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他茫然的抬头,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,此刻正处於熊熊大火之中。
    坏了,发生火灾了,我得快点去救火。
    他听见了远方敲响的钟声,听见了耳边孩童的哭喊,但他却没有看见一个人的身影。
    他焦急衝进一间房屋,里面明明有老人的呼救声,却在他进去的瞬间戛然而止,再一转眼,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燃烧的废墟。
    怎么回事,是梦吗。
    他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得重新回到大街上,一步步向前走去。
    (不要忘记你是谁。)
    谁,谁在说话。
    他愣在原地,迅速四处张望,但街道空无一人,面前还是只有倒塌的房屋。
    火焰中的嚎哭,让他以为,这又是一个幻觉。
    (你知道该怎么做,面对你的现实。)
    现实……
    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,终於让他判断出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境地。
    这一切如此的清晰,却又不在梦中。
    我该如何做,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    我……
    风捲起烟尘,一截燃烧的木棍滚落到他的面前。鬼使神差一般,他捡起了那根木棍,紧紧盯住了那缕摇曳的火焰。
    叮!
    眼前场景再度变换,他又一次来到了寒冷的漆黑小巷,只不过这一次,他手中有了光源。
    男孩走上前,凭藉著火光他才看清,高坎上的黑影果然只是几棵树而已,没有什么特別的生物。
    但高坎下,有一具跌落僵硬的尸体。
    啊,他想起来了,这是他的父亲。
    那一夜,天寒地冻。父亲的伤腿在这样的环境下愈发疼痛难忍,为了止疼,父亲只能用酒精麻痹自己。
    可年幼的他为了让父亲好受些,自作主张跑出门去给父亲买药。结果因为太害怕黑夜和深巷,渐渐迷失了方向。
    他的父亲见他久久不归,心中担心,拖著病腿出门寻找,不慎摔倒在高坎下,又在酒精的作用下陷入昏迷,直接冻死在了雪夜中。
    “我的……现实……”
    原来,站在这里的黑影一直都是父亲吗。
    男孩跳下高坎,沉默著来到父亲的尸体前,轻轻取下了他腰间的那柄魔剑,將自己拿著的火把放在了父亲冻僵的手掌中。
    “这样,以后我就能看清你了,父亲。”
    男孩转身向前走去,脚下再度变得泥泞,他已经渐渐想起了自己是谁。
    其实那一天,根本就没有雨。
    两人出发去寻找巨龙时,天气晴朗,阳光灿烂,山林里又热又闷。
    “贝尔德,我在成为大魔法师之前,村民们可都叫我祈雨的魔女,如果你实在热的受不了,我可以大发慈悲,为你祈一场雨。”
    她的笑声总是那般清新爽朗。
    直到龙的利爪揉碎她的身躯,一团血污重重落在他的头顶。
    无数次的噩梦惊醒,无数次的午夜闪回。
    他拔出了从父亲那继承的剑,一剑斩断了巨龙的前爪。
    如幻想中的一样,这一次,他终於抱住了她。
    “不要再为我哭泣,贝尔德,你还要继续走下去。”
    怀中的女孩闭上眼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抬起了她的手臂。
    她的手腕上,戴著象徵祈雨魔女的宝珠,是她仿造魔法石的构造,为了以后村民们能继续祈雨,倾尽心血所打造。
    妻子的尸体隨风逝去,紧紧抓著那串宝珠,贝尔德跪在街道上,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泪水。
    宝珠亮起,泪水与雨水一同滴落,哗啦啦浇在大火上,飘荡起一片黑色的灰烬。
    “贝尔德!”
    他的灵魂终於被唤醒,在抢夺回身体控制权的剎那,巨龙那残破的灵魂猛地挣脱束缚,调动身体內的全部魔力怒喝道。
    “死亡牢笼!展开!”
    城市的倖存者们获得了生机,只见那具行尸走肉突然跪倒在地,昏暗的天空,大雨隨之倾盆而下。
    眨眼间,一条条散发著恶臭的腐败锁链衝出地底,狠狠砸倒贝尔德的尸体,那些锁连结连洞穿尸体的手脚与身躯,紧扣住骨骼的缝隙,將其牢牢钉死在街道上。
    大雨中,如此诡异的场景看得所有人心惊胆战。
    但此刻不逃跑,更待何时!
    当贝尔德重新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正处於一片城市废墟中,地面满是四分五裂的尸体,血液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染红了整片大地。
    不远处火光冲天,倒塌的城墙上是相互协助的居民,他们匆匆逃亡,时不时会回头望向他,目光中满是惊悚与恐惧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    贝尔德想活动下身体,却惊讶发现自己竟轻飘飘的,隨即撞上了某个柔软的东西。
    “醒了就安分一点。”
    巨龙的声音响起,贝尔德听出了它的虚弱,很快便想起了他临死前与巨龙的交谈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你说的一切的终点?”
    “是啊,我的终点大概就在这了。”
    贝尔德寻声看去,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巨龙的肚子,两人身上都散发著光,只是更远处,巨龙的大半身躯都被拉进了阴影中,正瀰漫著不祥的黑气。
    巨龙低著头,看起来格外的疲惫与痛苦。
    贝尔德察觉到了不对劲,“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    “还能是什么情况,你的身体被骨龙的不死魔法给夺舍了,为了挽救你的灵魂,我代替你承受了侵蚀。”
    “恭喜我们吧,成为了新的灾厄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花费了点时间,贝尔德终於理清了前因后果。
    目前他和巨龙的灵魂都被困在了不死魔法中,而由自己尸体所化身的灾厄,已经摧毁了一个城镇。
    因为自己灵魂得到了保护,所以巨龙还能掌控一部分的身体控制权,但隨著时间的推移,两人都將丧失对身体的掌控。
    “我还是不明白,你为什么要救我。”
    “呵,你们人类还是如此傲慢,是不是在你们眼中,我们龙族都是群没有感情的野蛮生物?”
    这次,倒是变成巨龙懒得搭理贝尔德了。
    “我们是和女神同时代的生物,若我们真的只知道毁灭,那女神为什么不把我们全部消灭乾净呢?”
    “这……”贝尔德想了想,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。
    巨龙生了气,自然要拉著他好好掰扯一下歷史。
    “话说你们人类诞生时,不过一个村庄的人口,巨蟒翻个身就灭了,龙族吹口气就没了。”
    贝尔德苦笑,“额……倒也不用说的如此不堪。”
    “你们最早的棲息地,还是女神请求我们给让出来的,结果呢,这才多少年的时间,你就把我们赶出了大陆。”
    “说句你这位屠龙者不愿意听的,光我棲息的岛屿上就有数百头龙,如果龙族和女神创造的四大种族真的爆发种族战爭,你觉得你们人类最后能活下来多少人?”
    贝尔德沉默,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龙,要是龙族一同入侵人类领土……
    到那时,四大种族之间绝不可能放下內斗,一致对外。
    “仇恨是不能累积的,我造成了杀戮,死亡也是咎由自取,如果我犯下过错而没有受到惩罚,龙族会变得激进,人类也会更加敌视龙族,你明白那会导致什么后果吗?”
    “拜你们人类所赐,现在龙族也学会了集体生活,种群数量增长很快。迟早有一天,双方会因为需要更多的棲息地而直面彼此,到那时,我们又该做出什么选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