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在在揉著额头,从陶然怀里退出半步。
    头髮散了一脸,丸子头彻底宣告阵亡。
    陶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补光灯砸中的肩膀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一句。
    “……是你撞过来的。”
    周在在还没开口,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已经炸了。
    【哈哈哈哈哈博主你撞人家怀里了!】
    【这小哥哥长得可以啊,id多少?】
    【碰瓷碰出爱情的味道了家人们!】
    周在在脸一红,迅速捡起手机,对著镜头挤出一个职业微笑。
    “家人们別瞎磕!我刚才是被地砖绊到了!”
    “这位同学,不好意思啊。”
    她转过头,难得客气了一句。
    陶然摸了摸锁骨被磕到的位置,点了下头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    周在在拍了拍衣服,重新把散落的头髮扎起来。
    刚要走,又停住。
    不行,这是在云闕。
    这是哥的地盘。
    自己要是在这跟人起衝突,传出去不好听。
    直播间几万人看著呢!態度一定要端正!
    “那个……刚才我態度也不太好,抱歉。”
    周在在难得正经了一秒,態度诚恳道。
    陶然闻言愣了一下。
    他其实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    周行说过,在外面代表的不是自己,是景行山居的门面。別惹事,但也別怕事。
    现在这种情况,明显属於“不值得惹的事”。
    “我也有责任,没注意看路。”
    陶然微微欠身,声音不大但足够真诚。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一秒,各自点了个头,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
    直播间弹幕集体哀嚎。
    【就这?就这??】
    【我磕都磕了你给我看这个?】
    【退钱!】
    李岩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,看著陶然走回来。
    “然哥,那女生谁啊?长得还行。”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
    陶然重新背好双肩包,表情恢復了日常的平静。
    “走吧,找大部队。”
    两人沿著b区通道走了不到三十米,就看到班里十几个同学扎堆挤在一排展台前。
    人手至少两杯奶茶。
    有个胖子更夸张,左手三杯右手两杯,腋下还夹著一袋盲盒。
    “陶然!这边这边!”
    胖子冲他招手,奶茶差点洒出来。
    “十块钱三杯的抹茶拿铁!用的是宇治顶级茶粉!外面卖六十八!”
    陶然被拽进人群,手里也被塞了一杯。
    他没急著喝。
    展会的c区过道两侧,除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饮品摊位,还摆著不少手工艺品和文创展台。
    有日本参展商带来的和风手作茶器,有韩国展商的陶瓷花器,还有本土非遗匠人现场捏麵人、吹糖画的摊子。
    陶然端著杯子慢慢走。
    经过一个日本展台时,他的脚步停了。
    展台正中央,一只深褐色的茶碗被打著暖光灯展示。
    旁边立著一块精致的亚克力铭牌,上面用中日双语写著:“古法柴窑·天目系列·限量手作”。
    標价一万二。
    陶然站在展台外沿,头也没抬,盯著那只碗看了五秒。
    李岩凑过来。
    “好看吗?一万二呢,贵死了。”
    “假的。”
    陶然压低了声音,只有李岩能听到。
    “哪假了?”
    “你看碗底的火痕。”
    陶然用奶茶杯指了指。
    “真正的柴窑,火焰是从侧面窜过来的,落灰是隨机的,釉面会有自然的流动感,每一寸都不一样。”
    “这只碗的底部火痕太均匀了,落灰的分布呈放射状,这是电窑的特徵。”
    听到这话,李岩瞪大了眼。
    “而且你看釉色。”
    陶然又指了一下碗壁。
    “真正的柴窑烧出来的天目釉,油滴是活的,大小不一,边缘模糊。”
    “这只碗上的油滴大小几乎一致,边缘太锐利了,是人工调配的化学釉在电窑里控温烧出来的。”
    “古法柴窑四个字,一个字都不沾。”
    李岩张大了嘴。
    “然哥,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    陶然端起奶茶喝了一口,没回答。
    三岁就开始跟著爷爷玩泥巴的人,分辨柴窑和电窑就跟分辨可乐和雪碧一样简单。
    不过,陶然没打算声张。
    这是別人的展台,揭穿了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
    他拉著李岩走了。
    另一边,c区中心广场。
    周在在已经跟闺蜜夏夏和四五个同学匯合了。
    自拍杆重新高高举起,补光灯满格运转。
    “家人们!我现在已经喝了八杯了!”
    周在在对著镜头伸出手指头数。
    “义大利的浓缩、巴西的冰萃、牙买加蓝山、还有那个什么……云南古树茶拿铁!”
    “全部十块钱三杯!十块钱三杯啊!”
    “我感觉我的血液已经被咖啡因替换了!”
    夏夏在旁边疯狂点头。
    “在在你別光喝了,那边有个展台的天目盏特別漂亮!走走走!”
    周在在被闺蜜拽著往瓷韵轩特设的展区走。
    她对古董这些东西兴趣为零。
    什么汝窑天青釉、什么建窑曜变,对她来说都是“好看的碗”。
    但当周在在站在展柜前,看到那只被单独陈列的曜变天目盏仿品时,还是忍不住“哇”了一声。
    盏体通黑,釉面上浮现著密密麻麻的蓝色光斑,在灯光下流转变幻,整个碗內壁就跟装了一片缩小版的星空一样。
    “这也太好看了吧!”
    周在在把脸贴在玻璃展柜上。
    “这个卖不卖?”
    旁边的工作人员微笑摇头。
    “这只是展品,不对外出售。不过旁边的9.9盲盒区有仿品盲盒,里面有机会开到类似款式的小號茶盏。”
    “盲盒!”
    周在在两眼放光。
    这个词精准击中了她的多巴胺开关。
    “走走走!开盲盒去!”
    说罢拽著夏夏冲向旁边的盲盒区。
    瓷韵轩的9.9盲盒区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    几百个牛皮纸包装的盲盒整齐码在长桌上,每个里面装著一件瓷韵轩年轻工人们连夜赶製的小件瓷器。
    有的是青白釉小杯,有的是黑釉小罐,运气好的能开到迷你版天目盏。
    陶然和李岩也在这里。
    陶然被自己开出来的形制奇特的青白釉小罐吸引了。
    罐身上的刻花手法带著明显的宋代风格,釉色温润,底足修得乾净利落。
    九块九的东西做成这样,太良心了。
    陶然把小罐捧在手里,微微倾斜,观察釉面的流动痕跡。
    他正看得专注。
    一根碳纤维杆从侧面横扫过来,桿头的补光灯正好懟在他的右手手背上。
    小罐脱手。
    陶然的大脑在那一秒內完全放空。
    但他的手没有。
    十五年捏泥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在零点几秒內接管了身体,左手从下方探出,五指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小罐的腰部。
    整个动作丝滑流畅,连罐口的朝向都没变。
    陶然抬起头。
    因为近视手术后眼球还在恢復期,强光照射下瞳孔收缩得极小,加上他天生眉骨高、眼窝深,抬头的那个角度看起来阴沉得嚇人。
    周在在正好跟他对上。
    “我靠!”
    周在在往后弹了半步,撞到了夏夏身上。
    陶然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    丸子头,自拍杆,补光灯。
    十分钟前刚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女生。
    周在在也认出来了。
    “又是你!”
    她皱起眉头,语气不善道: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故意跟著我?”
    陶然的下頜肌肉绷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的自拍杆打到我手上了。”
    说著,把小罐重新放回桌面,声音很平。
    “东西差点摔碎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周在在刚要反驳,夏夏已经从后面冲了上来。
    “在在!他是不是欺负你了?”
    紧接著,周在在的另外几个同学也围过来了。
    一个染著黄毛的男生上下打量陶然,嘴一撇。
    “兄弟,碰瓷也得找个好点的地方吧?九块九的盲盒你都碰?”
    “就是!装什么深沉呢,拿个破罐子当宝贝一样。”
    另一个女生帮腔。
    陶然没说话,但他身后的李岩先炸了。
    “你们说谁碰瓷呢?明明是你们的自拍杆打到人了!”
    班里其他几个同学听到动静,也围了过来。
    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有人欺负然哥?”
    “谁啊?报身份证號。”
    两拨年轻人,在一张摆满9.9盲盒的长桌两侧对峙。
    空气中充斥著火药味和九块九盲盒的牛皮纸气息。
    黄毛男生往前迈了一步。
    “你们哪个学校的?口气挺大啊。”
    李岩也往前一步。
    “你管我们哪个学校的?先把事情说清楚!”
    周围的人群开始聚集。
    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。
    有保安从远处快步走过来。
    陶然伸手按住了李岩的肩膀,轻轻往后拽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別吵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    周在在看著两边剑拔弩张的架势,大小姐脾气直接点燃了,刚才的矜持已经拋之脑后。
    她把自拍杆往夏夏手里一塞,双手叉腰。
    “你们別囂张!这地方的老板我熟得很!”
    “我一句话就能让人把你们赶出去!”
    安静了一秒。
    陶然抬起头,那双术后还略显阴鷙的眼睛直直对上周在在。
    “巧了。”
    他把那只青白釉小罐重新拿到手里把玩著,站直了身体,不卑不亢道:
    “这地方的老板,我也认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