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扶著卢氏回屋子,嘱咐道:“这等事阿奶往后切莫掺和了,那些都不是良善之辈。”
    卢氏眼珠子往四周看了看,趁著没人留意之际,小声道:“这时候就得我老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,咱绝活还没拿出来吶。”
    又颇为遗憾道:“也就是在京城,人生地不熟的,要是在咱陈家湾,村里的婆子媳妇们还不把这些人祖宗十八代都骂嘍。”
    终究还是要为金孙留脸面,那些个难听话都没骂出口,这让卢氏有种满身力气没处使的失落。
    陈砚爽快笑道:“那奶奶最近怕是不能出门了,不然整日要与人爭吵。”
    卢氏有些懵:“怎的了?”
    “他们既然会来家门口骂我,在別处只会骂得更狠。”
    “你这么好的官儿还有人骂?”
    “只需骂两句当官的,就能有银子拿,有饭吃,为何不骂?”陈砚毫无怒气,“都是官场上的抹黑手段,阿奶不必掛怀。”
    松奉白糖、四海钱庄这些事,普通人根本无从得知。
    这些人一来就往这两处引,目的极明確,就是要坏了他的官声。
    如他这等名声极好的官员,竟在背地里疯狂捞钱,无论是百姓,还是士林,亦或是官场,都会將他陈砚从清官变成大奸似忠的大贪官。
    官声就是官员的血条,他能从松奉全身而退,靠的就是官声好血条厚,动手之人就是从此处动手,一旦他名声坏了,如他这等没背景靠山的官员,想要弄死实在太过容易。
    今日这是第一步,再以此事往外传,如此就可顺理成章在整个京城传开,增加可信度。
    后续也就是对他官声的全面围剿。
    卢氏一听此话就急躁起来:“那可怎么办?”
    陈砚道:“买菜之事交给护卫们,你等最近莫要出门,来个眼不见为净。”
    陈砚虽如此说了,可回到家的卢氏和柳氏都担忧不已。
    每每到了这等时候,她们就帮不上忙,只能干著急。
    “想当个好官,怎的就这么难?!”
    卢氏气道。
    陈得寿看著地面:“阿砚挡了別人的財路,別人怎能容得下他。”
    卢氏听得直嘆气。
    以前她极喜看戏,每每瞧见有老百姓被贪官陷害,就盼著有青天大老爷来为民做主,如今才知,这好官为百姓做主也是要冒著生命危险的。
    三人都静默下来,屋子里愁云惨雾。
    不出陈砚所料,过了正月初十,京城的茶肆、酒馆等地方都已有人在传国子监祭酒陈砚在松奉大肆敛財,家中金银堆积成山,老家更有良田万顷。
    有人初听此事並不信,甚至与说此事之人爭吵。
    堂堂陈三元,可是倒徐第一人,敲登闻鼓、大殿死諫。
    一桩桩,一件件无不在彰显陈三元的品行。
    一直吵到元宵节,松奉白糖铺子开业,不少人衝进铺子里大骂陈三元,被铺子里的伙计们赶出来。
    如此举动,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    那些原本信任陈三元的人被此事衝击后態度大变,不止在京城各处骂,甚至还去松奉白糖铺子门口骂,竟还被人在夜间泼粪。
    糖铺子开门之后,那恶臭飘来,终於让伙计们怒不可遏。
    可面对悠悠眾口,他们的愤怒显得实在过於无力。
    陈掌柜见此,终於让人关了糖铺子,自己去槐林胡同。
    等他找过去才知陈砚正月十六就去了国子监,要一个月后才会回来。
    陈掌柜再找到国子监,却发觉国子监大门紧锁,他根本进不去。
    无功而返的他只能將糖铺子暂时关了。
    可惜这並不能消除眾人的怒火,士林中渐渐有了新的声音,陈砚不过是第二个徐鸿渐。
    如此民意支持下,谢开言又领著不少言官向永安帝弹劾国子监祭酒陈砚贪墨银两,纵族人与民爭利,在松奉时大力搜刮百姓商贾。
    此等恶徒有才无德,一旦放过他,必会比徐鸿渐危害更大。
    正月的寒风依旧极囂张,纵是宫里的地龙烧得再热,也让永安帝冷得牙齿打颤。
    一封奏疏如此,两封奏疏依旧如此。
    永安帝连著看了五六封后,便狠狠甩在龙案之上。
    因太过用力,双眼已是猩红一片,嘴唇却泛著紫色。
    汪如海正端著药汤走进来,瞧见这一幕,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,忧心忡忡:“主子万不可大怒,恐伤了龙体啊!”
    永安帝只觉整个胸口被什么绑住了,呼吸极费力。
    他双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汪如海,看著此时还被他护著的那碗汤药,声音已冷得如刀子一般:“好一个忠心耿耿!”
    汪如海被那股龙威压得冷汗涔涔,浑身发抖,却不敢抬头:“御医千叮嚀万嘱咐,主子万万不能大怒啊!”
    永安帝整张脸都在发胀,他缓缓坐下,却是怒气难消,摆摆手,暖阁內伺候的宫人们赶忙低著头离开。
    没多久,暖阁內便只余一坐一跪两人。
    永安帝声音压著怒火:“你还留在此作甚?”
    汪如海悲痛道:“主子便是杀了奴婢,奴婢也不敢让主子身边缺了人。”
    永安帝一怔,心里的火气就消了几分,语气却依旧杀气腾腾:“这药究竟是治病的,还是毒害朕的?”
    汪如海將头磕得“砰砰”响:“主子乃是大梁之主,是天子,必会寿比南山。奴婢纵使有九条命,也都要为主子而死,绝不敢行那下十八层地狱的恶毒之行!”
    永安帝却未如往常那般將此事揭过,反指著他手中那碗药,道:“敢將药喝了吗?”
    汪如海毫不犹豫將始终端在手里的药一饮而尽,因喝得太急,他被呛得连连咳嗽。
    赶忙用袖子擦了嘴边的药,语气是深深的感念:“主子日日喝这苦药,实在不易。”
    “药苦不怕,就怕药不对。”
    永安帝语气终於缓和下来,却觉头疼欲裂,他揉著额头,语气带著深深的疲惫:“喝了如此久的药不见好,身子反倒越发差了。”
    此前怀疑是药不对症,如今看来,恐怕要用这碗药来夺他的命!
    汪如海身子往上了些:“主子不若从宫外找几个大夫来瞧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