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骨都侯意识非常清醒,他冷笑著:“天命侯,你们把我们匈奴想得太简单了。等我们匈奴征服你们大汉的时候,这些东西我们也会拥有。”
    霍平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口舌之爭没有意义,主要还是攻心为上。
    哪怕是左骨都侯这么清醒,霍平也相信,自己所说的话,对他也会產生影响。
    毕竟西域行商的利润如此大,他能把持住,难道匈奴贵族都能把持住?
    一旦大家进入了软实力竞爭,霍平觉得大汉秒杀匈奴不成问题。
    左骨都侯止住笑,盯著霍平,眼神像一条毒蛇。
    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退到殿门口:“汉人,你的东西再好,匈奴人不学。你的路再通,匈奴人的刀还在。你等著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带著两名使者大步走出殿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    殿中安静了很久。
    于闐王坐在主位上,手里还攥著那只竹筒。
    他看著殿门,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嘴唇动了动,终於说出了一句话:“天命侯,左骨都侯他……”
    霍平的声音很平静:“这些道理,早晚匈奴人会懂的。我们大汉是个讲和平、讲大局、讲大同的民族,不会跟他们计较的。”
    于闐王沉默了。
    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竹筒,看著那圈细如针眼的小孔,看著那打磨得光滑如水的筒身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在竹筒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摸什么极贵重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天命侯。”
    于闐王抬起头,看著霍平,“这竹筒,寡人想要。可寡人不能白要。”
    霍平看著他。
    于闐王站起身,走到案前,把竹筒放在案上,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,放在竹筒旁边。
    玉佩是羊脂白的,雕著一只臥鹿,鹿角盘曲,线条流畅,是于闐最好的玉工雕的。
    于闐国也就是后世新疆和田地区,这里盛產玉石。
    而玉石放在大汉这边,也是收割贵族財富的利器。
    “寡人出匠人,出工坊,出原料。天命侯出法子,出图纸,出配方。做出来的净水器,寡人卖,天命侯分钱。五五分,于闐换算成玉料支付。”
    霍平看著他,温和地一笑:“大王果然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。既然大王说了,本侯就依大王。这玉佩,就当是本侯的股金。五五,成交。”
    于闐王抬起头,看著霍平。
    这一次,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天命侯,寡人在这王座上坐了二十年,见过汉使,见过匈奴贵人,见过大夏的商人,见过波斯的王。没有一个人,会把这样的东西白白送人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    霍平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,端起酒碗。
    酒还是凉的,他饮了一口,辛辣入喉,烧得胸口发烫。
    他放下碗:“大王,净水器的事,明日再议。今日,只喝酒。”
    于闐王大笑,端起酒碗。
    “好!只喝酒!”
    一时之间,宾客尽欢。
    夜深了,饮了不少酒的霍平回到了自己的住处。
    不过他刚刚躺下,还没有几秒钟,他就坐了起来。
    他確实喝了不少酒,但是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。
    “张顺。”
    帐帘外有人应了一声。
    张顺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还带著宴会上没散尽的紧绷。
    霍平看著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点人。”
    张顺一愣,没想到霍平刚回来,就要点人。
    他低声问道:“侯爷,是要做什么?”
    霍平脸上一片冰冷:“那个左骨都侯,不能活过今夜。”
    这个左骨都侯,过於聪明了。
    留这样的人才在西域,迟早会成为祸患。
    张顺没有问为什么。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转身就要去喊人。
    却没有想到,张顺刚把帘子掀开,就看到一个人从外往里面走。
    刘彻!
    张顺赶忙站直了身子。
    刘彻披著一件旧氅走了进来。
    衣裳是披著的,没有系带,就好像他回去之后,隨意披上的一样。
    他没有看张顺,目光落在霍平脸上,忽然笑了:“睡你的觉。剩下的,交给老夫。”
    霍平愣住了。
    他倒是没有想到,这个小老头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。
    刚才在宴会上,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,这小老头在角落里低头喝茶。
    他以为朱家主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。
    可现在,朱家主这个姿態,显然明白他的所想。
    而且两人要做的事情一样。
    “家主,那左骨都侯——”
    “老夫知道。”
    刘彻打断他,“让这种人活著,的確对大汉是个威胁。而且他来于闐,本就该死。”
    霍平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刘彻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慢悠悠地把衣带系好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著霍平:“你方才,还想说什么?”
    霍平沉默了片刻:“他那两名护卫,可以留下。把那些话传回去。”
    刘彻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可眼睛里有光。
    “老夫懂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帐帘前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睡吧,今晚交给老夫,你明天还有事。”
    帐帘落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    霍平坐在榻边,听著那些脚步声,听著夜风呜咽著掠过营地,听著远处隱约的马嘶。
    他躺下去,闭上眼。
    脑子里很乱,可身体已经累了。
    酒劲涌上来,眼皮越来越沉。
    他睡著了。
    刘彻走出营地时,二十几个黑衣护卫已经等在黑暗里了。
    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点灯,只有刀鞘偶尔碰撞甲片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    刘彻站在队伍前面,整了整衣襟,把氅衣的带子又繫紧了些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刘彻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快,却很稳。
    他的旧氅在夜风中微微鼓盪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鹰。
    诸邑跟在他身后,脚步有些急。
    她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父亲,女儿不明白。”
    刘彻没有回头。“说。”
    “于闐王已经服了。他收了净水器,答应了五五分帐,说了要跟大汉永结盟好。匈奴使者已经败了,灰溜溜地走了。这个时候杀他——不是得罪于闐王吗?于闐王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汉人不守信用,会在心里记恨。”
    诸邑满脸担忧。
    刘彻忽然停下。
    诸邑连忙站稳脚跟。
    刘彻转过身,看著她。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:“你觉得,于闐王服了?”
    诸邑愣住了。
    刘彻没有等她回答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著一股瘮人的寒意。
    “于闐王服的不是大汉,是霍平的刀。霍平的刀能杀马贼,能灭黑风谷,能一路从玉门关杀到于闐。可霍平的刀能屠尽匈奴吗?不能!
    匈奴还在,于闐王就不会真服。他会在大汉和匈奴之间站著,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討好。今天他收了净水器,明天匈奴人来了,他照样会把净水器送给匈奴人看,说这是汉人的东西,我帮你们盯著。”
    诸邑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    她看著父亲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瘦,瘦得像一把刀:“所以,必须杀了匈奴的使者?”
    刘彻的声音很平静:“杀了左骨都侯,于闐王就没有退路了。匈奴人不会信他,不会用他,不会放过他。他只能靠大汉。这不是得罪,这是——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。
    “断后路。”
    诸邑低声说。
    刘彻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    那一眼很短,可诸邑看见了——那不是讚许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欣慰,又像是嘆息。
    “你比据儿明白得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