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老子杨广就是律法
    晨光熹微,青州贡院外,一派欣欣向荣。
    数百名寒门士子,大多身著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持考篮,深秋的寒风中瑟瑟,但是他们个个精神抖擞。
    他们眼中既有郡试开场的兴奋,纵使再多波折,他们眼里依旧是不肯熄灭的期盼之火。
    这火焰,齐刷刷地望向贡院大门外,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—一太子杨广。
    魏徵、房玄龄站在寒士士子前列,他们回身,对著杨广,带领著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寒门学子,郑重地、深深地、整齐地躬身长揖。
    没有言语。
    但这份沉默的礼敬,比任何山呼海啸都更沉重。
    每一个弯下的腰背,每一道低垂的目光,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同一句话。
    “若非太子殿下,我等今日,断无踏进此门之可能。”
    杨广坦然受了这一礼,他目光扫过这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。
    “入场吧。”
    杨广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著一种安定的力量。
    “孤在此处,看著你们进去。”
    士子们深吸一口气,转身,怀著悲壮的心情,走向那扇决定命运的朱红大门。
    大门两侧,並非寻常衙役,而是数十名身著青色官袍、面无表情的州郡主簿、功曹、法曹官员。他们面前摆开长案,案上堆满了户籍黄册、律令条文,气氛比考场內部更加凝重。
    “依《大隋选举令》及《青州郡试暂行规例》。
    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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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名领头的主簿声音刻板地响起,如同宣读判决。
    “所有应试士子,需逐一核验:一,身世清白,三代以內无经商、贱役(含捕快、狱吏、伶人等)、无流徙之罪。二,籍贯明晰,路引、户牒齐全无瑕。凡有一项不符者,不得入场,以维国法纲纪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如同冰水泼入滚油。
    “大人,学生祖上曾经营小本布帛,然父亲早弃商就儒,学生自幼苦读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大人,学生籍贯虽在邻郡,然游学青州已满三载,州学有案可查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寒门学子之中哀告、辩解、愤怒的质疑声瞬间响起。
    早有准备的胥吏如狼似虎地上前,毫不客气地將一个个面色惨白的士子从队伍中拉出,推到一旁。
    理由千奇百怪,却都紧扣“律法”二字。
    孙伏伽紧紧攥著自己的路引和一份薄薄的荐书,那是他求了许久,才得到的一位致仕老学官勉强画押的。
    他走到案前,递上文书。
    那主簿漫不经心地翻看,手指在“父:孙诚,曾为县衙捕快”一行字上重重一顿,然后抬起眼皮,冷冷道:“孙伏伽?尔父曾为胥吏,属贱役之列。按律,三代不得与试。退下。”
    “轰—”
    孙伏伽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,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,又瞬间褪得乾乾净净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绝望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    三十年寒窗,无数次碰壁,好不容易等来太子主持的这丝曙光————就这么,轻飘飘一句“按律”,碾碎了?
    他踉蹌后退,老泪纵横,却死死咬著牙不让哭声溢出。
    那捲经文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,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。
    魏徵一个箭步衝上前,扶住摇摇欲坠的孙伏伽,怒视那主簿:“岂有此理!
    其父早已亡故,孙伏伽本人品行端方,学识广博,尔等岂能因陈年旧律,断送国家贤才。”
    “魏先生,”主簿皮笑肉不笑。
    “下官只是依法办事。律法如山,岂容人情僭越?先生莫非是要我等,徇私枉法不成?”
    他將“徇私枉法”四个字咬得极重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平静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冻结的声音响起:“哦?依的哪条法?徇的谁的私?”
    杨广,缓缓走了过来。
    他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上。
    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。
    那主簿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:“下官青州法曹主薄王龄,参见太子殿下。下官乃依《大隋律·户婚律》及吏部相关章程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孤问你————”
    杨广打断他,目光落在那捲掉在地上的经文,又看向泪流满面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孙伏伽,最后才定格在王龄脸上。
    “今日,是青州郡试,为国选才。是也不是?”
    “是————是。”
    王龄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    杨广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得如同金铁交击,传遍贡院外的每一个角落:“既然是选才,那孤今天,就立一条新规矩!凡持有效路引、户牒,能证明其为本朝子民,身负才学,愿为国效力的士子一无论出身士农工商,无论祖上是否曾为胥吏、经商,无论有无三人作保一只要他敢来考,有本事考,今天,就都给孤进去考。”
    “殿下,不可啊!”
    一声更加威严沉浑的声音从贡院內传来。
    只见一名身穿紫色官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,在一眾属官的簇拥下,大步走出。
    正是青州刺史,崔氏门生—郑元寿。
    郑元寿对著杨广规规矩矩行礼,语气却寸步不让:“殿下爱才之心,天地可鑑。然,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我大隋开皇以来,各项律令章程,皆是陛下与诸位公卿呕心沥血所定,为的是纲纪有序,天下太平。殿下虽为监国,亦当恪守国法,为天下表率!岂可因一时之仁,信口更改朝廷法度?此举,將陛下置於何地?將朝廷纲纪置於何地?”
    他声泪俱下,仿佛杨广不是在让寒门考试,而是在掘大隋的根基。
    这番话极重,直接扣上了“目无君父、破坏国法”的天大帽子。
    周围所有官员、士子,乃至维持秩序的兵丁,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    空气凝固得仿佛要滴出水来。
    杨广静静地看著他表演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只是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铺天盖地的嘲讽与桀驁。
    杨广慢悠悠地开口:“郑刺史,你口口声声国法、陛下。孤来问你,陛下命孤监国,是让孤来当个泥塑木偶,看著你们这帮蠹虫,用几百年前的破律烂条,把天下英才挡在门外,然后上奏说天下无才”的吗?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——”郑元寿脸色一变。
    “孤再来问你!”
    杨广上前一步,气势陡然如山崩海啸般压向郑元寿。
    “昨夜,孤的铁甲鬼面,奉孤之命往江南取备考书卷,归途在泗水古道,遭黑衣死士伏击,领头者乃先天大家武者,功法刚猛,带有火煞之气,疑似军中悍將传承。二十三名铁甲鬼面殉国,此事,你青州刺史府,可知情?可曾派出捕快勘查?可曾上报朝廷?”
    郑元寿额头瞬间渗出冷汗:“此————此事下官未有耳闻————下官这就查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查?查个屁!”
    杨广猛地暴喝,声如惊雷,震得郑元寿耳膜嗡嗡作响,连连后退。
    “你们查来查去,除了会说一句按律”、依例”,还会干什么?伏击杀戮朝廷精锐,你们查不到。垄断典籍、断人前程,你们倒是熟练得很。”
    他目光如利剑,横扫全场所有官员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躲在律法”这两个字后面,搬出陛下的名头,孤就拿你们没办法?就得按你们画的这条破路走?”
    郑元寿强自镇定,咬牙道:“殿下慎言!殿下今日若强行让这些不合规的士子入场,便是公然践踏国法。下官————下官纵然官卑职小,亦当以死捍卫朝廷纲纪。届时,长安御史台的弹劾,天下士林的清议,殿下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!”
    杨广仰天大笑,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放与霸气。
    “弹劾?清议?郑元寿,还有你们后面那些缩头缩尾的鼠辈,都给孤听清楚—”
    他笑声骤歇,一字一顿,如同九天雷霆劈落。
    “老子现在是监国太子。这天下,是大隋的天下,也是我杨家的天下。老子今天,就是要让这些有才学的寒门进去考试。什么狗屁三代经商户籍贱役,什么五人联保,在老子这里,统统作废。”
    他猛地戟指郑元寿,以及他身后那排官员。
    “律法?今天在这青州贡院门前,老子说的话,就是律法!”
    “谁赞成?谁反对?”
    “反对的,给老子站出来!”
    死寂。
    绝对的死寂。
    只有秋风捲动落叶的沙沙声,和无数人剧烈的心跳声。
    郑元寿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浑身发抖,一半是气,一半是惧。他指著杨广,嘴唇哆嗦著:“你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跋扈!猖狂!我要上奏————呃!”
    话未说完,一股无形无质、却沉重如山的威压,如同实质的铁锤,狠狠撞在他的胸口!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    郑元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跟蹌后退数步,被身后属官慌忙扶住,才没有瘫倒在地。
    他惊恐地望著杨广,仿佛在看一尊甦醒的魔神。
    杨广看都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那排早已面如土色、抖如筛糠的主薄、功曹们。
    “现在,”杨广的声音恢復平静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    “把路给孤让开。”
    “让所有学子,入场。”
    杨广顿了顿,目光落在勉强站稳、嘴角溢血的郑元寿身上:“耽误了开考时辰,孤不介意,用你这青州刺史的血,来给这贡院的匾额,添点顏色。”
    “是————是是是!”
    那些官员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,连滚爬爬地让开道路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袍里。
    寒门士子们怔怔地看著这一切,看著那个为他们劈开荆棘、不惜背负“跋扈”“践踏皇权”“触怒天子”恶名的太子身影。
    不知是谁先带头,朝著杨广,再次深深、深深地拜了下去。
    这一次,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。
    孙伏伽捡起地上的经卷,死死抱在怀里,对著杨广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,然后一抹眼泪,挺直脊樑,大步走向那扇终於为他打开的朱红大门。
    魏徵、房玄龄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震撼与复杂。
    他们知道,太子今日这番作为,痛快是痛快了,但也將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