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嘣!”
    又一尊白骨魔神被守墓尸骸的法则长矛贯穿了胸膛。
    暗金色的法则之力在魔神体內炸开,將那用万年怨念与死气铸就的躯壳,从內到外撕成了碎片。
    这已经是第六十七尊被毁灭的白骨魔神了。
    战场上遍布著黑色的骨渣和暗金色的法则余烬,混合在一起,像是被泼翻了的顏料盘。
    但夏幼楚的炼狱之门依然敞开著。
    源源不断的白骨魔神从中涌出,替换著倒下的同伴。
    只是数量,明显少了。
    从最初的上百尊,到现在,只剩下不到四十尊还能维持战斗力。
    炼狱的“產能”正在下降。
    夏幼楚心知肚明。
    她的魔狱降临虽然可以不断催生白骨魔神,但每一尊的诞生都需要消耗她体內的虚无本源作为燃料。
    而虚无本源的储量,是有极限的。
    照这个消耗速度,最多还能维持三十五尊的替补。
    三十五尊之后,就得她自己硬上了。
    “三十五个……”
    夏幼楚在闪避一记横扫的同时,快速计算著。
    “还不够。”
    “这具尸骸的法则长矛虽然威力极大,但並不是无限的。”
    “它每一次攻击,长矛上的法则纹路都会黯淡一分。”
    “按照这个衰减速度,大约再消耗八十到一百次全力攻击,它的法则储备就会耗尽。”
    “到时候,它就只剩下纯粹的肉身力量和战斗本能。”
    “以我现在的实力,对付没有法则加持的主宰初期肉身……”
    “有五成把握。”
    五成。
    赌博的数字。
    但赌博,是夏幼楚最擅长的事情。
    前世她就是在无数次赌博中走过来的。
    押上一切,孤注一掷,然后要么贏得所有,要么输掉一切。
    只不过前世的最后一把,她输了。
    这一世,她不打算再输。
    “嘭!”
    又一尊白骨魔神被打爆。
    第六十八尊。
    夏幼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    速度比她预估的要快。
    这具尸骸的战斗本能在实战中被不断激活,攻击的精准度和节奏感都在提升。
    就好像越打越顺手。
    “麻烦了……”
    夏幼楚的嘴唇紧抿。
    对手在成长。
    不,不是成长。
    是“回忆”。
    它生前的战斗经验,正在被这场战斗一点一点地唤醒。
    虽然它的意识依然混乱,但身体记住了一切。
    每一次挥矛,都比上一次更凌厉。
    每一次格挡,都比上一次更精准。
    这种“活过来”的趋势,让夏幼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”
    守墓尸骸四只手臂同时发力。
    两桿长矛交叉刺出,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暗金色的“十”字斩击。
    那道十字斩击,裹挟著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秩序法则余韵,直直地朝夏幼楚所在的方向横推而来。
    沿途所有的白骨魔神,无论正面侧面背面,全部被十字斩击切成了碎片。
    一下。
    十三尊。
    十三尊白骨魔神,在同一招之下,被全部剿灭。
    “不——”
    阿黎在远处发出了惊恐的尖叫。
    那道十字斩击的余波並没有因为杀死了魔神就停下来。
    它的目標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。
    夏幼楚。
    夏幼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    退?
    来不及了。
    挡?
    凡境巔峰的肉身,挡不住蕴含主宰级法则的攻击。
    闪?
    十字斩击封锁了上下左右四个方向,空间被法则余韵锁死,短时间內无法撕裂。
    “无路可退……是吗?”
    夏幼楚笑了。
    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    她收了枪。
    將长枪插在身前的虚空中,固定住。
    然后,她双手摊开,面朝那道正在飞速逼近的暗金色十字斩击。
    “虚无本源的真正力量,从来就不是破坏。”
    她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“而是——否定。”
    黑雾,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了出来。
    那不是之前召唤炼狱时的大范围释放。
    而是內敛的。紧缩的。凝聚到了极致的。
    所有的虚无之力,都被她压缩在了身体表面三寸之內。
    形成了一层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黑色薄膜。
    然后——
    十字斩击到了。
    “轰!!!”
    天崩地裂般的碰撞声响彻了整个英灵骨海。
    能量衝击波像是一颗微型恆星爆炸,將方圆数千里的骸骨全部碾成了粉尘。
    阿黎被吞星狮用身体护住,依然被震得七窍流血。
    吞星狮发出了痛苦的哀嚎,金色鳞甲崩裂了数百片。
    远处的探子们直接被衝击波捲走,生死不知。
    但夏幼楚的身影……
    依然悬浮在原地。
    十字斩击消失了。
    不是被抵挡。
    不是被化解。
    而是——
    被“否定”了。
    暗金色的法则之力,在触碰到那层黑色薄膜的一剎那,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    就好像有人对它说了一句:“你不存在。”
    然后它就真的,不存在了。
    夏幼楚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    鲜血从她的嘴角、鼻孔、耳道同时涌出。
    她的內臟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受到了严重的震伤。
    但她的脊背,挺得笔直。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    她轻声说道。
    语气中带著一丝恍然。
    “虚无本源的本质,不是毁灭,不是吞噬……”
    “而是否定一切存在的权利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我的意志足够坚定,只要我真心认为对面的攻击不应该存在……”
    “那么它就不会存在。”
    这一刻,夏幼楚体內的虚无本源,发生了质的蜕变。
    黑色薄膜的顏色从漆黑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……灰。
    那个灰色,和凌天瞳孔中的“创灭之色”,隱隱有了几分神似。
    远处。
    凌天躺在骸骨上,灰色竖瞳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    “嚯。”
    他轻声说道。
    “这丫头,居然自己悟出了否定法则的雏形。”
    “有点意思。”
    但旋即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    因为他通过灵魂连结感知到了——
    夏幼楚的身体状况,比表面上看起来要糟糕得多。
    刚才那一招虽然成功用虚无本源“否定”了十字斩击,但法则碰撞產生的反噬,几乎震碎了她的五臟六腑。
    她在硬撑。
    凡境巔峰的肉身,承受不了主宰级法则衝击的余波。
    “再打两三招,她的內臟就要炸了。”
    凌天默默判断著。
    尾巴尖在骸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    没有起身。
    也没有开口。
    他在等。
    等夏幼楚自己的判断。
    战场上。
    守墓尸骸对夏幼楚方才展现出的诡异能力似乎產生了某种“警觉”。
    它没有立即发动下一轮攻击,而是將四条手臂收拢,两桿长矛交叉在胸前,做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態。
    暗金色的火球“眼珠”死死地盯著夏幼楚。
    像是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。
    夏幼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握住插在虚空中的长枪,缓缓拔出。
    “別停啊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沙哑,但语气冰冷。
    “我还没打够呢。”
    虚无本源在她身体表面流转,黑灰色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修罗。
    长枪横在身前,枪尖指向尸骸的头颅。
    “第二招。”
    她轻声说道。
    然后——纵身扑了上去。
    接下来的战斗,惨烈到让阿黎几次都以为夏幼楚要死了。
    守墓尸骸的法则长矛虽然在不断衰减,但每一击的威力依然足以撕裂空间。
    夏幼楚以血肉之躯在那些足以碎灭星辰的攻击缝隙中穿梭闪避,用虚无本源“否定”掉自己无法闪避的致命一击,同时找机会用长枪在尸骸的身体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。
    那些伤口带著虚无之力的侵蚀,让尸骸的自愈能力大幅降低。
    但代价也是惨重的。
    每一次“否定”,夏幼楚的身体都要承受一次法则反噬。
    五分钟之后。
    她的左臂脱臼了。
    十分钟之后。
    她的三根肋骨断了。
    十五分钟之后。
    她口中喷出的不再是鲜血,而是带著臟腑碎片的暗红色血沫。
    但她没有后退半步。
    长枪在她手中越来越快,越来越猛。
    虚无本源的运转也越来越纯熟,每一次“否定”消耗的能量都比前一次更少,持续时间却更长。
    她在实战中蜕变。
    在生死线上进化。
    这是前世的夏幼楚最擅长的事。
    ——在绝境中绽放。
    二十分钟。
    守墓尸骸的两桿长矛,法则纹路已经黯淡了七成。
    而夏幼楚的白骨魔神也只剩下最后五尊,正在疲於奔命地牵制尸骸的注意力。
    双方都在消耗。
    双方都已经接近了极限。
    但夏幼楚知道,自己的极限会先到。
    因为她是凡境巔峰。
    而对手即便法则耗尽,依然有主宰级的肉身。
    “最后一击了。”
    夏幼楚的嘴角再次溢出鲜血。
    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    身体发出了无数警告——再打下去,就真的要死了。
    但她的眼神,反而更亮了。
    “虚无之力的下一重……到底会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否定存在,然后呢?”
    “否定……法则本身?”
    “还是否定……否定?”
    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    然后,守墓尸骸动了。
    它在战斗本能的驱使下,做出了最后的决断。
    四条手臂將两桿所剩无几的法则长矛合二为一,融成了一根通体暗金、上面布满古老符文的巨大战矛。
    那战矛上残留的法则之力,被全部集中在了矛尖之上。
    一击。
    最后一击。
    倾尽所有法则储备的,必杀一击。
    “吼——!!”
    尸骸暴吼。
    战矛刺出。
    那一矛,撕裂了空间,撕裂了虚空,撕裂了英灵骨海上空那层永恆的灰暗。
    暗金色的光芒,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道闪电。
    直直地刺向夏幼楚的心口。
    夏幼楚的身体已经做不出闪避的动作了。
    五臟六腑的伤势让她的反应速度降低了至少三成。
    虚无本源也几乎耗尽。
    这一矛,她否定不了。
    也挡不住。
    更躲不开。
    “要死了吗……”
    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起。
    然后她看到了矛尖。
    越来越近。
    近到能看清上面每一道法则纹路的走向。
    近到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秩序之力正在蒸发她面前的空气。
    近到——
    “嗖。”
    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。
    比风声还轻。
    比针落还细。
    一抹纯粹到极致的灰色光点,从身后掠过夏幼楚的肩膀,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体內。
    灵魂连结中,传来了凌天那慵懒到令人想揍他一顿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別磨嘰了。”
    “把它劈了。”
    ——那是一丝终焉之力。
    纯粹的。
    凝练的。
    微乎其微的。
    但对於此刻的夏幼楚来说……足够了。
    那一丝终焉之力融入她的虚无本源中。
    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清水。
    瞬间,染黑了一切。
    不。
    不是染黑。
    是——
    “否定保护这具尸骸的法则的存在。”
    夏幼楚的双眼猛地睁开。
    黑灰色的光芒从她的瞳孔中喷涌而出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她的长枪动了。
    不是格挡。
    不是闪避。
    而是——主动迎上了那杆法则战矛。
    枪尖与矛尖在半空中碰到一起的那一瞬。
    战矛上的法则纹路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般。
    暗金色的光芒,寂灭了。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    没有能量爆炸。
    没有任何法则碰撞应有的天崩地裂。
    只是……消失了。
    存在本身被“否定”。
    战矛变成了一桿没有法则加持的、普普通通的超大號铁棍。
    而夏幼楚的长枪,带著那一丝终焉之力催化出的寂灭黑光。
    笔直地。
    乾净利落地。
    从战矛与尸骸之间的衔接处——
    將这尊两万米高的守墓尸骸。
    一分为二。
    “咔——”
    裂缝从上到下,贯穿了整具尸骸。
    寂灭黑光沿著裂缝蔓延,將裂缝两侧的细胞、骨骼、残存的法则全部抹除。
    尸骸没有倒下。
    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嘶吼。
    因为它已经不存在了。
    从头到脚,在寂灭黑光的侵蚀下,化为了飞灰散去的虚无粒子。
    骨海,重归寂静。
    夏幼楚保持著出枪的姿势,悬浮在半空中。
    长枪上的寂灭黑光缓缓消散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。
    双臂几乎脱力。
    鲜血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渗出,將那身银白色的战甲染成了暗红色。
    但她的嘴角,弯著。
    “终焉之力……原来不一定要用来毁灭。”
    “还可以用来……帮別人否定掉挡在面前的藉口。”
    她回过头。
    远处那块骸骨上,凌天依然躺著。
    尾巴垫在脑袋下面,一副“我只是弹了一下手指而已別大惊小怪”的表情。
    但他弹出“那一下”的右爪食指,还保持著微微弯曲的姿势。
    那个姿势,说明了他从一开始就在瞄准。
    从一开始就在等那个最恰当的时机。
    不早一秒——不然夏幼楚的虚无本源就不会在极限压力下產生质变。
    不晚一秒——不然夏幼楚就真的会被法则长矛刺穿心臟。
    分毫不差。
    恰到好处。
    “……嘴上说著让我自己打。”
    夏幼楚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,几分温暖,几分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的复杂情绪。
    “结果还是出手了。”
    凌天闭著眼睛,语气漫不经心。
    “出什么手了?”
    “我就弹了一下指头。”
    “伸懒腰的时候不小心弹到你身上了。”
    “纯属意外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夏幼楚无话可说。
    阿黎在远处看著这一幕,眨了眨眼。
    她不太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但她看到了一件事——
    那位夏姐姐,在即將被杀死的最后一刻,身后那头巨兽只是动了一根手指。
    然后,局势就翻了过来。
    那不是救场。
    那是掌控。
    从头到尾的、绝对的掌控。
    他知道夏幼楚能打到什么程度。
    他知道夏幼楚需要在什么位置获得突破。
    他知道哪一秒是最佳的干预时机。
    他知道一丝终焉之力就足够了。
    不多给,因为那会剥夺夏幼楚自己领悟的机会。
    不少给,因为少了一分就挡不住那必杀一击。
    这种程度的计算和信任……
    阿黎忽然觉得,这两个生物之间的关係,远比她想像的要复杂得多。
    “行了。”
    凌天从骸骨上翻身坐起,用爪子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    “肉来了。”
    他朝著尸骸消散的位置走了过去。
    虽然尸骸的肉身被寂灭黑光抹除了,但它的核心——一颗散发著暗金色光芒的法则结晶——还在原地悬浮著。
    那是守墓者生前凝聚的法则本源核心。
    即便死亡和岁月都没能摧毁它。
    凌天张嘴。
    一口。
    吞了。
    【叮!恭喜宿主吞噬太古神族守墓战士·法则核心(星辰主宰境初期),获得进化点3,200,000,000!】
    【太古神道本源浓度提升!】
    【秩序法则解析度:68%→72%】
    【当前进化点:101,700,000,000/100,000,000,000】
    【警告!进化点已超过上限!】
    【检测到宿主满足进化条件——哥斯拉·世界之王·成年体第三阶段进化已解锁。】
    【是否立即进化?】
    凌天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闪烁的提示。
    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先不急。”
    他在心里回应系统。
    “前面还有好东西,吃饱了再进化。”
    然后,他转过身看向夏幼楚。
    夏幼楚已经从半空中缓缓降落,落在一根巨大的骸骨脊柱上。
    她的气息虽然虚弱,但极为平稳。
    刚才那场战斗虽然凶险,但对她的好处是巨大的。
    虚无本源在极限压力下完成了一次关键性的蜕变。
    从单纯的“否定存在”,进化到了“否定法则”的层面。
    虽然还很粗糙,虽然需要凌天的终焉之力做引子才能触发。
    但这条路,她已经看到了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凌天朝骨海中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    “大菜在里面。”
    阿黎颤巍巍地从吞星狮背上滑下来,小跑著跟了上去。
    吞星狮摇了摇被震裂了鳞甲的身躯,委屈地跟在最后面。
    一行人,踏入了英灵骨海的最深层。
    越往里走,骸骨的密度就越大。
    大地不再是大地,而是层层叠叠堆积的骨骼。
    有的骨骼散发著淡金色的光——那是神族的。
    有的骨骼漆黑如墨——那是魔族的。
    还有一些骨骼通体洁白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——那是人族的。
    人族的骸骨数量最少,但每一具都被妥善地安放在特定的位置。
    不像是隨意堆积的战场遗骸。
    更像是——被故意排列成某种阵法或图腾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阿黎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块刻满文字的人族骸骨。
    那些文字已经非常模糊了,但她还是辨认出了其中几个。
    “吾名……无名。”
    “吾为……人道第三脉……道苑座下弟子。”
    “吾以身殉道……愿后来者……踏过吾之尸骨……继续前行。”
    阿黎的眼眶红了。
    这些骸骨的主人,全都是太古时期战死在这里的人族先辈。
    他们死后,遗骨没有回到故土。
    而是被留在了这片异域战场上,孤独地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。
    “哐!”
    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    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,被推开了。
    凌天走在最前面,用脑袋顶开了两块交叠在一起的巨大肩胛骨——那应该属於某种体型惊人的上古巨兽。
    骨骼被推开之后,一片广阔的空间出现在眾人面前。
    那是一座殿。
    英灵殿。
    残破的,宏伟的,沉默了无尽岁月的——英灵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