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宝脑子“嗡”地一空,隨即猛地醒过神来,单膝点地,抱拳低喝:“臣李元宝,叩见扶苏公子!”
    说是叩见,可让一个膀阔腰圆、常年握刀扛盾的悍將,对著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跪得额头贴地?实在强人所难。再者他自认隨王伴驾多年,功劳摞得比城墙还厚,於是躬身到底,双手高拱,礼数不缺,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    行完礼,他退至一旁,垂手而立,静候杨玄发问。
    “如何?关东那边,可有异动?”
    才离关一夜半日,杨玄本不以为会出什么岔子,照例一问,便敛神內观,准备调息养神。
    可话音刚歇几息,李元宝脱口而出的一句话,直接让他差点呛住。
    “启稟殿下!臣昨夜突袭关东大营,被项庄截住了……他,他……”
    李元宝喉头滚动,迟疑片刻,目光扫过杨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终於咬牙接道:
    “项庄他……也和项羽一样,在廝杀中蜕变了,成了奇人异士!”
    什么?!
    杨玄心口一震,如遭雷击,方才的沉静顷刻碎成齏粉。
    这是什么路数?
    莫非项氏已摸透了奇人异士的炼化门道,竟能批量造就?
    若果真如此,秦与六国之间好不容易维繫的奇人战力均势,怕是要彻底崩盘。届时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言?谁拳头更硬,谁说话才算数!
    如今双方僵持不下,那套老掉牙的“不屠城、不焚庙、不斩降卒”的旧约,才勉强还能端上檯面聊一聊。可一旦失衡……呵,怕是连灰都剩不下。
    杨玄心头一紧,寒意直冒——虽说荒诞,但项羽都已踏进那扇门,再冒出个项庄,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了。
    “说清楚!从头到尾,一字不漏!”
    他霍然坐直,眉头拧成山壑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。
    李元宝肃容頷首,將昨夜关东军营外那一场短促凶险的交锋,原原本本道来。
    杨玄听著,不时点头,神色渐沉。原来这对兄弟压根不是凡胎:一个天生筋骨炸裂,力能扛鼎;另一个剑走偏锋,快得连残影都追不上,在关东纵横多年,未逢敌手。
    好傢伙,这哪是撞上將门?分明是捅穿了猛虎窝!
    怪不得史书咬定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”。区区一个项氏,就蹦出两头吃人的虎豹;要是其他楚地世族也都这般藏龙臥虎……杨玄嘴角抽了抽,乾脆別打了,趁早收拾细软,陪嬴政远遁西域、天竺、波斯去吧。
    以项羽那股子疯劲,总不至於跨过崑崙、翻过葱岭,追到万里之外去。
    最好就是一把火烧了咸阳,转身撤出关中,依著旧例分封诸侯。那时杨玄便可缩在函谷关后,一边养精蓄锐,一边等著各路诸侯为地盘、粮草、美人撕破脸皮,打得头破血流——他再慢悠悠推开门,进去捡漏。
    可杨玄心里清楚,指望天遂人愿,不如指望老鼠给猫讲道理。眼下只能稳住阵脚,按兵不动,且看风往哪边吹。纵使腹中翻江倒海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將双手缓缓按在膝头,目光沉沉,望向关外起伏的山脊线。
    这只是函谷关的现状,关中腹地却得火速增派精锐——机关战车、粮秣军械、后勤輜重,一样都不能拖。项羽这些天按兵不动,绝非无所作为,必是在暗处磨刀霍霍,为强攻关中调兵遣將、囤积器械。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忽而扭头盯住李元宝:“函谷关一寸不得丟!武关更要死守,防他声东击西——下一拨援军未至前,就得先派兵过去!从函谷关抽两千人,即刻动身。”
    杨玄话音乾脆利落,李元宝应声点头。武关地势逼仄,两道石隘夹著一条羊肠栈道,两千精兵足可硬扛十万敌军轮番猛扑,除非对方全军换装千里鹤机关兽,甲冑齐整、机括满弦。
    此事定下,李元宝並未告退,反而凑近案前,与杨玄继续推演后续战策:不能龟缩死守,得主动出击;更得钻进关东军肚子里搅局,挑拨將领、离间部属、分化粮道……
    一说到这类阴柔手段,李元宝那张粗糲脸庞便陡然活泛起来,嗓门压低了,句句如毒蛇吐信,哪还有半分络腮鬍莽夫的模样?
    可兵法本就是活水,哪有定式?离间这招虽被用得发餿,偏就屡试不爽——人心本就隔著一层皮,谁又能真正看透旁人心底盘算?哪怕再铁桿的兄弟,只要信任稍有裂痕,流言就能像野火燎原……
    两人谈得兴起,一旁扶苏却听得入神,小手托著下巴,眼珠滴溜直转。纵然许多术语听不大懂,他仍把耳朵竖得笔直,脑中《孙子兵法》字字翻涌,和眼前所闻一一对照、拆解、推演。
    古人讲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,扶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——既捧书不倦,又时时叩问其中筋骨,琢磨字缝里的机锋。
    所以当杨玄与李元宝说到关键处,他常能冷不丁插一句,切中要害。杨玄早习以为常,只笑著頷首,仿佛这孩子本该如此。
    李元宝却愣住了,猛地拍案而起,指著扶苏失声嚷道:“殿下!扶苏公子……才七八岁吧?怎么竟能听懂这些弯弯绕绕?”
    他舌头打结,话不成句,顿了顿,又喃喃自语:“不对!这哪是聪慧……这简直……简直……”
    后头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反覆滚动几遍,终是没敢出口——怕轻慢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子。
    杨玄忍俊不禁,一把揽过李元宝肩膀,转向扶苏朗声道:“是妖孽啊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也不管李元宝涨红了脸,当场就把路上扶苏如何拆解机关图、点破伏兵方位、三言两语劝退流民的事跡倒豆子般讲了出来,边说边摇头嘆气:
    “我原以为自己算个奇才,如今才算开了眼——扶苏才是真天才,惭愧,实在惭愧!”
    扶苏的到来,確给函谷关添了一股清亮生气。这么个奶声未脱却通晓星象、熟稔典章、谈吐如老吏的小公子,还是始皇帝亲封的扶苏公子,顿时让前线秦军將士议论纷纷,眼神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