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日,晚上七点。
    训练室的灯光调暗了些。最后一盘训练赛在二十七分钟结束,dwg以碾压之势推平了对面基地。但结束后的復盘没有像往常那样持续很久,林枫只简单指出了几个问题,就合上了笔记本。
    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说。
    队员们有些意外。往常这个时间,训练才进行到一半。他们会打满至少三场训练赛,然后是一个小时的復盘,再然后是针对性加练,直到深夜。
    “教练,不练了吗?”canyon摘下耳机,转头问道。
    “不练了。”林枫站起身,关掉了投影仪,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,再练下去,只会增加疲劳。今晚放鬆,调整心態。”
    nuguri整个人瘫在电竞椅上,长长地出了口气:“终於能休息了……我感觉我这几天做梦都在对线bwipo。”
    “我做梦都是hylissang的蕾欧娜e技能指我。”ghost揉了揉太阳穴,“那个音效,噔的一声,然后我就黑了。”
    showmaker没说话,只是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按摩著鼻樑。beryl在整理外设,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根线都理得整整齐齐。
    林枫看著他们。五张年轻的脸,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后,都带著明显的疲惫。眼睛里有血丝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里的光还在——那是属於选手的锐气,没有被疲惫磨灭的光。
    “系统,检测队员当前状態指数。”
    “【队员状態检测中……】”
    “nuguri:体能值72%,专注度85%,心理压力指数68%
    canyon:体能值75%,专注度88%,心理压力指数65%
    showmaker:体能值70%,专注度90%,心理压力指数70%
    ghost:体能值68%,专注度82%,心理压力指数72%
    beryl:体能值73%,专注度86%,心理压力指数66%
    平均状態指数:体能耗损较大,专注度尚可,心理压力偏大
    建议:適度放鬆,保证睡眠,避免过度思考比赛內容”
    林枫关掉光幕,走到训练室中央。
    “都站起来,活动活动。”他说,“在椅子上坐了十几个小时,肌肉都僵了。”
    队员们互相看了看,陆续站起来。nuguri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。canyon转动著脖颈,showmaker做了几个深蹲,ghost和beryl在拉伸手臂。
    “晚上想做什么?”林枫问,“可以在酒店休息,也可以出去走走——但不能走远,十点前必须回来。”
    “我想打两把大乱斗。”nuguri举手,“纯放鬆,不训练。”
    “我想看部电影。”ghost说,“最好是喜剧片,不用动脑子那种。”
    “我都可以。”canyon说。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showmaker说。
    beryl想了想:“要不我们看fnc的比赛录像吧?最后再研究一下……”
    “停。”林枫打断他,“今晚不准看比赛录像,不准討论战术,不准想任何和比赛有关的事。你们的脑子需要清空,让神经放鬆下来。”
    beryl摸了摸鼻子,不说话了。
    “这样吧,”林枫做出决定,“点些外卖,找个电影看。吃完看完,各自回房休息。明天上午十点集合,做最后的战术布置,下午三点比赛。今晚的任务就是——什么都不想。”
    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。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,確实需要这样一个夜晚来缓衝。
    外卖点了炸鸡、披萨、炒年糕、紫菜包饭,还有各种饮料。食物送来的时候,训练室里瀰漫著油炸食品的香气。队员们围坐在会议桌旁,用投影仪放了一部好莱坞喜剧片。
    电影是英文原声,韩文字幕。剧情很老套,但笑点密集。看到搞笑处,nuguri会哈哈大笑,ghost会抿嘴笑,showmaker会摇头轻笑,canyon会拍大腿,beryl则会吐槽剧情的不合理。
    林枫没有加入他们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夜色,偶尔瞥一眼屏幕,更多时候在思考。
    “系统,调取fnc队员在过往比赛中的心態波动数据,特別是逆风局时的表现。”
    光幕展开,但这次没有播放录像,而是列出了一些统计数据。
    “【fnc队员心態数据分析】”
    “bwipo:逆风时易上头,操作变形率提升35%
    selfmade:逆风时倾向於单带发育,团队沟通减少40%
    nemesis:逆风时保守,不愿冒险,参团率下降25%
    rekkles:逆风时依然稳健,但输出转化率下降18%
    hylissang:逆风时开团更激进,失败率提升至45%
    整体:fnc在前期劣势时,中期决策容易混乱,资源交换时常出现失误”
    “如果明天我们前期拿到优势,他们心態崩盘的概率有多大?”
    “【心態崩盘概率分析】”
    “基於歷史数据:
    一局前期劣势(经济差>3000):崩盘概率32%
    连续两局前期劣势:崩盘概率61%
    连续三局前期劣势:崩盘概率89%
    但如果fnc在某一局中完成翻盘,队伍韧性会大幅提升,后续崩盘概率降低至45%”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不能给他们任何翻盘的机会。”林枫喃喃道。
    “教练,你不吃吗?”nuguri拿著一块炸鸡走过来,嘴里还嚼著年糕。
    “你们吃,我不饿。”林枫说。
    nuguri在他旁边坐下,看著窗外。“教练,你说……我们明天能贏吗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nuguri喝了口可乐,“就是突然有点紧张。fnc很强,小组赛双杀了t1。我们训练赛虽然贏得多,但训练赛是训练赛,比赛是比赛。”
    林枫转过头看他。nuguri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。
    “你怕输?”
    “不是怕输。”nuguri想了想,“是怕打得不好。如果我们拼尽全力还是输了,那也没办法。但如果我们因为紧张或者失误输了,那我会很难受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今晚才要放鬆。”林枫说,“让大脑休息,让肌肉记住训练的內容。明天上场的时候,不要想输贏,不要想结果,就想对线,想补刀,想技能释放,想团战走位。把这些小事做好,大事自然就成了。”
    nug川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炸鸡。
    电影进行到一半,ghost忽然说:“你们说,fnc现在在干嘛?也在训练吗?”
    “应该也在准备吧。”beryl说,“不过他们的教练好像很喜欢让队员在赛前放鬆。我记得去年世界赛,fnc在八强赛前,全队去看了场电影。”
    “看的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好像是漫威的片子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们是不是也该看个超级英雄电影?”canyon开玩笑说,“给自己加点buff。”
    “看什么都一样。”showmaker说,“关键是心態。太紧张不行,太放鬆也不行。要找到那个平衡点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找到平衡点了吗?”ghost问。
    showmaker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没有。但教练说得对,不想那么多,只想操作。操作是不会骗人的,练了多少,比赛就能打出多少。”
    电影在九点半结束。队员们收拾了外卖盒子,把训练室打扫乾净。林枫让他们各自回房,但没人动。
    “再坐会儿吧。”nuguri说,“回房间也是躺著,睡不著。”
    於是五个人又坐了下来,这次没有看电影,只是聊天。聊游戏之外的琐事,聊家乡的美食,聊喜欢的音乐,聊未来的打算。聊一切和比赛无关的东西。
    ghost说他想养只猫,但宿舍不让养。beryl说他最近在学吉他,但手指太粗按不住弦。canyon说他打算比赛结束后去旅游,想去冰岛看极光。showmaker说他想学英语,因为接受採访总是要靠翻译。nuguri说他最想做的事是睡到自然醒,然后吃一顿不用控制热量的炸鸡。
    林枫听著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他注意到,当队员们聊这些的时候,脸上的疲惫感似乎淡了些,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。
    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。是裴珠泫发来的消息。
    “睡了吗?”
    林枫看了眼时间,九点四十五。他回覆:“还没,在训练室。队员们都在聊天。”
    “紧张吗?”
    “还好。你呢?”
    “我也还好。明天有行程,但我会抽空看比赛。加油。”
    简单的对话,但林枫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。他想起抽籤那晚的电话,想起她说要来看总决赛,想起那句“我会在台下看你们贏”。
    “系统,调用我的日程表,標记十一月七日的安排。”
    “【日程表已调用】”
    “十一月七日:2020全球总决赛决赛(如晋级)
    地点:上海浦东足球场
    时间:下午四点
    备註:裴珠泫行程已协调,可到场观看”
    十一月七日,还有八天。但首先要过明天这一关。
    “教练。”showmaker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觉得,fnc最怕我们什么?”
    问题很突然,训练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林枫。
    林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但没有写字,只是拿在手里。
    “fnc最怕的,是我们的稳定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他们是一支靠节奏贏比赛的队伍。打野带节奏,中单发育,下路稳线,上单抗压,辅助开团。这个模式很成熟,很有效。但也很脆弱。”
    “脆弱在哪里?”
    “节奏。”林枫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,“一旦节奏断了,他们就会乱。小组赛打t1,第一局他们前期劣势,但中期通过一波团战翻盘。从那以后,节奏就一直在他们手里。但第二局,t1在前期就按死了他们的打野,断掉了他们的节奏,他们就输了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就是断他们的节奏。”canyon说。
    “对,但不止。”林枫摇头,“我们要让他们自己的节奏打乱自己。就像下棋,你明知道对手下一步要走哪里,但你不仅封堵他的路,还要在他的路上设陷阱,让他自己踩进去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设?”
    “让selfmade以为他能gank成功,然后我们反蹲。让hylissang以为他能游走成功,然后我们包抄。让nemesis以为他能发育,然后我们越塔。让rekkles以为他能稳线,然后我们强杀。让bwipo以为他能抗压,然后我们针对。”
    林枫顿了顿,看著五名队员。
    “但所有这些,都建立在一点上:我们要比他们更稳。我们的对线不能崩,我们的运营不能乱,我们的团战不能失误。他们要节奏,我们就给他们节奏——但我们掌控节奏。他们要打架,我们就跟他们打架——但我们选择时间和地点。他们要发育,我们就让他们发育——但我们发育得比他们快。”
    训练室里一片安静。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    “听起来很难。”ghost小声说。
    “当然难。”林枫放下马克笔,“不然为什么我们是四强,他们是四强?如果简单,谁都能拿冠军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首尔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
    “但难不代表做不到。我们准备了四天,研究了他们所有的比赛录像,分析了他们所有的习惯,模擬了所有可能的bp。你们练了对线,练了抗压,练了配合,练了团战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就是相信这些准备,然后在比赛里打出来。”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著队员们。
    “明天,上台,打比赛。贏了,进决赛。输了,回家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不会回家。”nuguri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    “对,不会回家。”canyon接道。
    “要进决赛。”showmaker说。
    “要贏。”ghost说。
    beryl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林枫看著他们,忽然笑了。那是很淡的一个笑,但眼睛里有光。
    “那就去贏。”
    十点,队员们陆续回房。训练室里只剩下林枫一个人。他把灯一盏盏关掉,最后检查了一遍外设,关上门。
    走廊里很安静,地毯吸收了脚步声。林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刷卡,开门,开灯。
    房间很整洁,床铺没有动过,桌上摊开著笔记本。他走过去坐下,但没有打开笔记本,只是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    “系统,最后確认一遍明天比赛的准备事项。”
    “【比赛准备事项確认清单】”
    “1. bp策略:已完成三套预案,针对fnc不同阵容风格
    2. 对线细节:已完成各位置对位分析,针对每位选手习惯
    3. 资源控制:已完成小龙、峡谷先锋、大龙刷新时间及应对方案
    4. 视野布置:已完成各时间段眼位布置方案,及反眼策略
    5. 团战处理:已完成五种常见团战阵容的应对方案
    6. 心態调整:已完成赛前放鬆,队员状態稳定
    7. 应急预案:已完成逆风局、僵持局、优势局的三种应急方案所有准备事项已完成,完成度:100%”
    林枫关掉光幕。该做的都做了,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待。
    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还是裴珠泫。
    “我看了天气预报,明天首尔是晴天。是个好兆头。”
    林枫看著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回覆:“你明天什么时候的行程?”
    “上午十点开始,下午三点结束。刚好赶上比赛开始。”
    “会很累吧。”
    “不会。想到能看你们比赛,就不累了。”
    林枫没有再回復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,但远处有光。那是电竞馆的方向,明天,那里將决定他们的去留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选手的时候。那时候没有系统,没有这么详细的数据分析,没有这么周全的准备。那时候靠的是一腔热血,是年轻无畏,是相信自己能贏的盲目自信。
    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有系统,有数据,有战术,有准备。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那种对胜利的渴望,那种站在舞台上的紧张,那种想要证明自己的衝动。
    那些东西,是数据无法分析的,是系统无法模擬的。那些东西,只在人的心里。
    “系统,关机。”
    光幕熄灭。房间里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光。
    林枫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明天,会是漫长的一天。
    但他知道,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